五点半，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季远舟准时睁开了眼。
在广州开厂那几年，他养成了这个习惯——生物钟比闹钟还准。躺了一会儿，他听见东屋那边有动静，父亲也起来了，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到他。
“回来了就好。”这是父亲说的第一句话。
当时季远舟站在门口，行李还拿在手里，看着父亲那张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他在外面闯，家里的事知道得少，父亲什么时候开始驼背的，什么时候头发白了大半，他一概不知。
父子俩沉默着吃了饭。粥是昨天剩的，热了一下，清汤寡水的。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响，谁也不先开口。院子里母鸡咯咯叫了一阵，又安静了。
吃完饭，他骑自行车去厂里。路过巷口的时候，王婆正在炸油条，油锅滋滋地响着，香气飘了半条街。王婆看见他，喊了一声“远舟，吃了没？”
“吃过了，王婆。”
“拿着路上吃。”王婆不由分说地把两根刚出锅的油条塞进他手里，“你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这儿不是广州，没人逼你拼命。”
他拿着油条，心里有点暖。这种被关心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在广州的时候，每天忙着应酬、跑业务吃饭总是有一顿没一顿的，现在突然有人管，反而有点不习惯。
厂里的活不算累，他踩电机越来越熟练。上午的时候，陈雪宁过来看了他几次，有时纠正一下他的手势，有时说几句关于活的事。她的声音很轻，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温柔柔的。
“这里，脚要跟着节奏走，不能太急。”她弯下腰，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鞋面，“电机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得顺着它的脾气来。”
“嗯。”他应了一声，耳根有点热。离得太近了，他能闻到她身上肥仔粉的味道，淡淡的，不难闻。
“你以前在纺织厂干过？”她直起身，随口问道。
“干过几年，后来去了广州。”
“广州好啊，大城市。”她的语气里有点向往，但很快又收敛了，“我还没出过远门呢。”
他没接话。广州有什么好？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要是可以选，他宁愿一辈子待在这样的小城里，哪儿也不去。
中午吃饭，他坐在车间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远处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落，飘飘悠悠的，像是一只只蝴蝶。他突然想起在广州的日子，那时候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能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树叶。
原来无所事事也是一种奢侈。
“想什么呢？”赵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问你话呢，发什么呆？”
“没什么。”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硬邦邦的，“这馒头几天没蒸了？”
“三天了吧，吴主任说要节约粮食，让我们克服克服。”赵建国笑了笑，“你不在的这些年，厂里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要不是还有个合资的服装车间撑着，估计早就关门大吉了。”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嚼着馒头。厂里的事他不关心，他现在只想知道，母亲最后那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雪宁刚才那个问题，让他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下午下班的时候，他收拾好东西，正要往外走，陈雪宁叫住了他。
“季远舟，你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陈雪宁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听说个事，想问问你。”
“什么？”
“你妈走之前那段时间，王婆她们常去你家，是不是真的？”
季远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像是吧，怎么了？”
陈雪宁又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那你知道她们去干什么吗？”
他摇头：“不清楚，那时候我在广州。”
陈雪宁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车间里有人叫她：“雪宁，主任找你！”
“来了！”她应了一声，有些歉意地看了季远舟一眼，“回头再说。”然后匆匆走了。
季远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而这件事很重要。
他站在厂门口抽了根烟，看着夕阳把远处的屋顶染成橘红色。烟抽完，他把烟头扔进垃圾箱，骑上自行车往家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陈雪宁刚才的话。王婆常去他家干什么？母亲最后那段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里，越绕越紧。
回到家，父亲已经做好了饭摆在桌上，两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吃，谁也不说话。吃完饭，父亲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响。
季远舟坐在堂屋里，抬头看了一眼阁楼的入口。木头楼梯很窄，这些年没人上去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母亲的绣品还在上面搁着。
那天他上去看过一眼，木箱里裹着一匹布，上面绣着一只鸟，半边翅膀还没完成。母亲是想把这件绣品留给他，可是还没做完，人就走了。
他想起陈雪宁的话，心里突然有点发慌。王婆常去他家，是不是因为母亲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他？
东屋里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季远舟想起母亲的那件绣品，想起照片背后的话，想起王婆说的“只要你过得好，她就是走了也安心”——原来这句话不是宽恕，是母亲真的这样想。
她从来没有怪过他，从来没有。
可是他怪自己，怪了一辈子。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蛐蛐叫得厉害，此起彼伏的，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听着那声音，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事快要发生了，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