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季远舟骑着自行车拐进槐树巷。老远就闻到一股香味,转过巷口,味道更浓了——是红烧肉,糖色炒过的那种,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带着点焦糖的甜味。
他愣了一下,脚下的动作慢了下来。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小时候母亲还在世时,家里偶尔会做一次。那时候日子紧巴,五花肉要凭票买,只有逢年过节或者他考了好成绩,父亲才会舍得做一顿。
巷口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去,手里拿着冰棍,包装纸在夕阳下闪着光。其中一个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跑开了。季远舟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端着碗满巷子跑,母亲在身后喊“慢点跑,别摔着”,父亲则在旁边皱着眉说“像什么样子”。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家走。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先探着头往里看。父亲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铲子翻动锅里的肉。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油花翻滚,香气扑了满屋子,连院子里都闻得到。
“回来了?”季德厚头也没回,听见门响就知道是儿子。
“嗯。”季远舟把自行车停在墙边,走了过去,“爸,做什么呢这么香。”
“做红烧肉。”季德厚把铲子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妈以前最爱吃我做的。”
这句话说出来,父子俩都愣了一下。
谁也没提这件事,但谁也没避开。季远舟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粗糙的手,心里突然有点发紧。那些年父亲一个人在家,是不是也经常这样做红烧肉?一个人坐在桌前,吃着熟悉的味道想着熟悉的人?
“爸,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他问。
“你会做什么。”季德厚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但并没有真的赶他走,“去,把那边的五花肉切了,切薄一点。”
案板上摆着一块切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看起来是今天早上买的。季远舟拿起刀,试着切了几片,刀工笨拙,切得厚薄不均,有几片还连在一起。
“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季德厚把他挤到一边,“你去把白糖拿来。”
父子俩在厨房里忙活着。季德厚教他怎么做:先炒糖色,火候要掌握好,糖化了就行,不能过了头,否则会发苦;再下肉,翻炒均匀,让每块肉都裹上糖色,然后加酱油和水,小火炖着。
“你看这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季德厚一边说,一边用铲子翻动锅里的肉块,“太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太小了炖不烂,肉柴。”
季远舟在旁边看着学,时不时递个调料什么的。父子俩靠得很近,他能闻到父亲身上的烟草味,还有老房子里特有的潮湿气息。这种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父亲做饭,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帮递个碗碟什么的,母亲则在旁边择菜,一家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妈以前常说,”季德厚一边搅着锅一边说,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日子就像这红烧肉,急不得,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季远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锅里的肉慢慢变了色,从粉红变成深红,油光发亮,一股浓郁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母亲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择菜,偶尔抬起头来看看他们父子俩,嘴角带着笑。
鼻子突然有点酸。这是母亲走后,父亲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母亲,而且是这么自然的方式,就像她还在隔壁屋里坐着似的。
父子俩都不说话,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灶台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照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你在广州那边……”季德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怎么了,爸?”
“没什么。”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看了儿子一眼,“去把碗筷摆好吧,要吃饭了。”
季远舟去堂屋摆碗筷。他把两只碗摆好,又拿了两双筷子。父亲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盘红烧肉,油光发亮的肉块堆在盘子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吃吧。”季德厚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先动筷。
季远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糖色的甜味和肉的香味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正是小时候记忆中的味道。他低着头吃了半碗饭,突然说:“爸,我妈以前也爱吃你做的饭吧?”
季德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爱吃。”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妈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每次能吃一大碗饭。她还说,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给了我,能天天吃我做的饭。”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墙,在这一刻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
吃完饭,季远舟主动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打开,冰凉的水冲过碗碟,他的手指被冻得有点僵。背后传来父亲的脚步声,接着一块干净的抹布递了过来。
“用这个擦,别把手冻坏了。”季德厚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
季远舟接过抹布,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嗯。”
他站在洗碗池前,听着身后的动静。父亲没有走开,而是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母鸡咯咯叫了几声,接着安静下来。墙角的夜来香开了几朵,淡黄色的花在暮色中散发着幽香。
夜深了,月亮挂在屋檐角上,洒下一片银白。蛐蛐在墙角叫个不停,声音此起彼伏。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偶尔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
东屋里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比以前更厉害了,一声接着一声。季远舟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院子,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虽然平淡,虽然琐碎,但至少父亲还在身边,那些熟悉的味道还在。
明天早点起来,给父亲煮碗粥吧。他这样想着,翻身上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