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季远舟推开院门,迎面就撞上了隔壁院的李叔。
李叔背着双手,腋下夹着一份报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是退休的中学老师,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巷口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新鲜事。看见季远舟,他点了点头:“远舟啊,回来啦。”
“回来了,李叔。”季远舟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回来好。”李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复杂,“外面再好也不如家里。你说是吧?”
季远舟脚步顿了顿。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他知道李叔没有恶意。这位老人只是用一种含蓄的方式表达着关心——或者说,审视。在这个巷子里,每个人的故事都摊在阳光下,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用半天就能传遍整条巷。
他骑上自行车,金属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惊起墙角的一只黄猫。
中午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口的老槐树下聚着几个乘凉的人,其中最显眼的就是王婆。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摇着蒲扇,正跟几个人聊着什么。
季远舟放慢车速,经过那群人旁边时,故意放轻了动作。但他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老季家儿子不容易。”王婆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在外面闯了这些年,最后还是回来了。”
“听说是在广州赔了个精光,”另一个婆子接话,“连老婆孩子都不要他了。”
“也不能这么说……”王婆摇了摇头,“各有各的难处吧。年轻人闯荡,哪有一直顺风的。”
季远舟骑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些人立刻停止了议论,冲他笑了笑,他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脚下的踏板踩得飞快,像是急着逃离什么。
下午,他在院子里收衣服。晾衣绳上挂着父亲的白衬衫和自己的几件夹克,风吹过来,布料轻轻晃动。院门被推开一条缝,对门的张婶探进头来。
“远舟啊。”她端着一碗饺子,“刚包的,给你爸尝尝。”
“谢谢张婶。”他接过碗,热气隔着碗壁传到掌心。
张婶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门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景象。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妈以前最爱吃我包的猪肉大葱饺子,也不知道你现在口味随谁。”
季远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白白胖胖的,边缘还带着褶皱,是手工包的。
“随我爸吧,”他说,“我爸啥都吃。”
张婶笑了笑,皱纹挤成一团:“那倒是。你爸这个人啊,什么都不挑,好养活。”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季远舟端着饺子进屋,心里有点感慨。这些邻居们虽然有时候嘴碎,但心地都不坏。母亲以前在的时候,跟他们的关系都很好。那时候家里有点什么好吃的,母亲总会让他给隔壁送一碗。王婆的油条、张婶的饺子、林奶奶的鞋垫,这些零碎的记忆突然涌上来,让他鼻子有点酸。
他把饺子放在桌上,去厨房拿了两双筷子。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但气氛比前几天已经好了很多。
吃完饭,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搬出小竹椅,摇着蒲扇乘凉。月明星稀,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
王婆端着一盆水过来,在井边洗衣服。她用手揉搓着衣物,发出规律的摩擦声。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洗着洗着,她突然开口:“远舟啊。”
季远舟转过头,看着她。
“你妈走之前那段日子,”王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们几个老姐妹常去陪她聊天,她还跟我说起过你。”
季远舟心里一动。正想追问,王婆却像是说漏了嘴一样,突然停住了。她低下头,继续搓着衣服,手上的动作加快了许多。
月光下,王婆的表情有点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搓衣服的水声哗哗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季远舟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王婆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而且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那些话就卡在嗓子眼,只要再推一把,就能说出来。
但王婆没有再开口。她拧干最后一件衣服,端着盆站起身来。
“不早了,洗洗睡吧。”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远舟坐在竹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井边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白光,蛐蛐还在叫个不停。他伸手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手表,那是母亲的遗物,表壳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夜风吹过,夹带着夜来香的香味。他突然觉得,这条巷子里藏着太多秘密,而他自己,就像站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只要轻轻一推,就能看到里面的真相。
但门的那一边,是他能承受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