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季远舟主动收拾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打开，冰凉的水冲过碗碟，他的手指被冻得有点僵。泡沫顺着指缝流下来，他盯着那双手出了会儿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
从厨房出来，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回西屋，而是拐进了存放木箱的那间小杂物室。木箱还在老地方，靠着墙角的阴影里。他把箱子搬到桌上，揭开蓝布，那件绣品静静地躺在里面。
灯下，银线闪着细碎的光。
他没急着下针，而是一寸一寸地看上面的图案。那只飞鸟已经完全成型了，翅膀张开，作势欲飞，像是正在离开，又像是想要归来。鸟身用的是银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是真的鸟儿会在下一秒振翅飞走。
鸟的下面，绣着他的名字。
“远舟”两个字，用的是红色的丝线，很醒目。那红色不是那种鲜艳的大红，而是有些暗沉的朱砂红，像是年月久了褪了色，又像是母亲故意选了这种深沉的颜色。名字周围还有祥云和花草，祥云用的是金线，花草用的是绿线，针脚细密，走得工整。但明显没有完成——花草只绣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空白的，绷面上露出原本的白布。
他把手放在那些图案上，轻轻摸着那些丝线。丝线已经有些硬了，像是沾了潮气，但手感还是软的，带着一种陈旧的温暖。他的手指沿着飞鸟的翅膀轮廓移动，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母亲在绣这个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她是不是一边绣一边想着他？
她为什么要绣一只鸟？是想让他飞得更远，还是想让他早点归来？
这些问题他想不通，但他知道，这件绣品对母亲来说一定很重要，不然她不会在生病的时候还想着把它做完。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绣的？又是什么时候停下的？是因为病情恶化拿不动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有答案。
他拿起针，继续修补那些断线的地方。这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轻柔了，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针尖穿过绷面，银线在手里变得听话起来，断掉的地方一针一针地续上。他的眼睛盯着针脚，心里却一直在想母亲的事。
补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把绣品举到灯下，想看看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修补。
就是这一举，让他发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飞鸟的翅膀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把绣品凑近灯下，眯起眼睛仔细看。翅膀下面的位置，丝线的颜色很浅，不是银线，也不是金线，而是一种近乎白色的淡色。之前他以为那是绷面本身透出来的颜色，现在才发现，那上面其实有字。
那几个字藏得很隐蔽，藏在飞鸟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而且字迹很淡，像是母亲故意用这种颜色的丝线，像是生怕别人发现，又像是只想让他看见。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给我远舟，永远的妈妈。”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手也开始抖了起来。那几个字像是会发光一样，在他眼睛里变得越来越清晰。原来母亲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原来她一直以他为荣，原来她想说的不是别的，而是这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话。
他把绣品紧紧抱在胸前，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