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末。
不用上班，季远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院子里静悄悄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他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是昨天发现的那行字——“给我远舟，永远的妈妈”。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把那些情绪压在心底。
巷口传来择菜的声音。
王婆坐在井边，身旁放着两个盆，一个装青菜，一个装豆角。她埋头理着菜叶，手指粗糙但灵活，一根一根地剔除黄叶。油条摊子今天没出，她儿子不在，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季远舟走过去，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王婆，我帮您择吧。”
“哟，远舟起来了？”王婆抬起头，脸上笑出一朵花，“不用不用，你歇着去，这点儿活我一会儿就干完了。”
“我也没事。”他已经伸手拿起一把豆角。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背上。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你妈那个人啊，”王婆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心太善，什么事都想着别人，自己吃苦受累都不说。”
季远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们年轻那会儿，在一个厂子里做工，她手最巧，绣的花跟活的一样。那时候穷，大家都舍不得买新衣服，她就帮人家做绣活，一件才收两块钱。有时候人家给点布料做谢礼，她也不要。”
“您跟我妈以前很熟？”
“熟，怎么不熟。”王婆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们俩是同时嫁进这条巷子的，坐同一顶花轿来的。那时候年轻，觉得日子苦巴巴的，但有人作伴也就不怕了。”
豆角一根根从指间滑过，季远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妈最后那段日子，是不是很辛苦？”
王婆的手顿了一下。
“辛苦什么，”她继续择着菜，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你妈那个人要强了一辈子，就算生病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生病？”他抓住了关键词，“我妈那时候已经生病了吗？”
王婆看了他一眼，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随即打了个哈哈：“你妈那时候就是太累了，哪有什么病。她就是闲不住，总想着多干点活，让你们父子过得好一点。”
季远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择着菜。但他已经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井边的水桶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巷子里飘起午饭的香味，谁家炒了辣椒，呛得人鼻子痒痒的。
“对了，”王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妈走之前那天，还在念叨你。”
季远舟猛地抬起头。
“那天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精神已经不太好了。但她还是拉着我的手，说'秀兰，远舟在广州不容易，你让你建国叔别告诉他，省得孩子担心'。”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季远舟的心上。
他低着头择菜，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没掉眼泪。原来母亲直到最后一刻还在为他着想，原来她不是不想见他，而是怕影响他的前途。
“王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妈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唉，”王婆叹了口气，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都是命。你妈那个人太好了阎王爷要叫她去做事，我们留不住。”
她站起身，端起盆：“不说了不说了，远舟，你也是个好孩子，回来陪你爸是对的。你妈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
说完，她端着盆进了院子，背影佝偻而缓慢。
季远舟在井边坐了很久，直到阳光从头顶移开，直到井边的水渍被晒干。
傍晚时分，他回到家。
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抽烟，脚边落着一地的烟灰。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
“爸，”季远舟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今天帮王婆择菜，她跟我说了一些事。”
父亲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
“她说我妈走之前那天还在念叨我，说我在外面不容易，让您别告诉我。”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季远舟以为他不会回答。
“你妈不希望你愧疚，”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她只想让你好好活着。”
说完这句话，父亲站起身，走进东屋，把门关上了。
季远舟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闭的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力感。他知道父亲和王婆都在隐瞒什么，但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他们开口说实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他转身走进西屋，从抽屉里拿出那匹绣品，轻轻抚摸着上面那只飞鸟。
“妈，”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您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窗棂，带动着绣品上的丝线轻轻晃动，像母亲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