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季远舟醒得很早。昨晚上睡得不好,脑子里有点空,又有点满。
东屋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一下、两下,像是风箱在拉。他翻了个身,听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井边的水渍还没干,应该是刚打过水。他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不知道该干什么。
巷子里的空气带着潮气,应该是早上下了雾。这会儿太阳出来了,雾气正在慢慢散,梧桐树的叶子被照得发亮。
他想去王婆那里买点油条,走到巷口才发现人家还没出摊。炸油条的铁锅空着,蜂窝煤炉子刚点着,火苗小小的,冒着一缕青烟。王婆在屋里择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远舟,买油条啊?等一会儿,还没炸呢。”
“不急。”他在井边蹲下来,看王婆择菜。豆角一根一根地掐掉两头,扔进旁边的搪瓷盆里,啪啪的,声音很脆。
“昨晚上跟你爸聊什么了?”王婆随口问。
“没什么。”他帮王婆择了一根豆角,“就是随便聊聊。”
王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煤炉子的火起来了,她站起身,掀开锅盖,热气呼地一下冒出来。她把面剂子放进锅里,油花子滋滋地响,白色的面剂子很快就变得金黄。
油条出锅,王婆用筷子夹起来沥了沥油,搁在铁丝筛子里。“两根够不够?”
“够。”
他拿着油条往回走,经过陈雪宁家那栋楼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她家在二楼,阳台上晒着几件衣服,红的绿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不知道她起来了没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自己的想法打断了。人家起不起来跟他有什么关系,别自作多情。
吃完油条,时间还早。他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拿到井边洗,手指浸在凉水里,冻得有点僵。肥皂沫顺着指缝流下来,他把领口、袖口都搓了一遍,晾在绳上。
衣服在风里晃悠,他看着看着出了神。昨晚上发现的那些字还在脑子里转——“给我远舟,永远的妈妈”。母亲在生病的时候还在想着他,这种感觉又温暖又难受,像是有只手在心脏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他甩了甩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陈雪宁,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笑吟吟地看着他。
“打扰你了吗?”她问,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到什么。
“没有。”他把她让进院子,“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她把布袋子递过来,“昨天下班买的,本来想昨天给你,结果一忙就忘了。”
他打开布袋子,里面是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圆圆的,上面撒着芝麻,香气扑鼻。这是县城老字号的点心,他小时候吃过,没想到现在还有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他有点意外。
“我不知道啊。”她笑了笑,“我自己喜欢吃,就多买了几样想着给你尝尝。要是你不喜欢,我再拿回去。”
“喜欢。”他说,然后发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耳根有点热。
她好像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在院子里张望了一下。“你爸不在家?”
“出去了,不知道上哪儿溜达去了。”
“那我坐一会儿就走,不耽误你事吧?”
“不耽误。”
他去厨房搬了个凳子出来,放在葡萄架下面。葡萄藤上的叶子密匝匝的,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点点光斑。她坐下来,他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
“你昨天想跟我说什么?”他问。
“也没什么。”她捏着衣角,“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在厂里还习惯吗。”
“还行。”他说,“就是有些东西要重新学,比不得以前。”
“慢慢来呗,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她顿了顿,又说,“我刚进厂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后来还不是一样样学会了。”
他看着她,突然发现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亮亮的,像是藏着什么高兴的事。这种感觉很奇怪,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你呢?”他问,“一直在那个厂里?”
“嗯。”她点点头,“初中毕业就进去了,干了十多年,没换过地方。”
“没想过出去闯闯?”
“想过啊。”她笑了笑,“但舍不得我妈,而且我这个人没本事,出去也闯不出什么名堂。在家附近待着也挺好的,至少熟悉。”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衬衫,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跟别人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摇了摇头,“就是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但眼神里有一种……嗯,坚定。”
她低下头,笑了笑没说话。过了会儿,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说:“明天休息,你想不想去县城逛逛?”
“县城?”
“嗯,我听说新开了一家书店,里面有很多书。你不是喜欢看书吗?反正明天也没事,去看看?”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啊。”
“那说好了,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巷口等你。”
“行。”
她站起来,把凳子搬回厨房。“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的步子轻快,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鹿。
他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转身回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得人眼睛发花。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今天的日子跟昨天不太一样。具体哪儿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头好像没那么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虽然还没完全填满,但至少有了点盼头。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东屋门口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的,烟雾绕着他的头飘。
“谁来了?”父亲问,声音闷闷的。
“同事。”他说,“说明天休息,约我去县城逛逛。”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烟锅子又明了一下,冒出一团烟雾。过了一会儿,父亲才开口:“去吧,别委屈人家姑娘。”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回到西屋去了。
坐在床边,他看着窗户外面的葡萄架,心里有点乱。一方面是期待,明天去县城,可以看看新开的书店,也许还能买到几本好书;另一方面是犹豫,自己这样的情况,凭什么拖累人家?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他有点烦躁。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最后决定不想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好好歇着。
他在床边坐下,随手拿起床头的那本旧书,翻了两页又放下。脑子里全是陈雪宁的影子,挥都挥不走。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这是一个很平常的春日午后,跟过去的很多个午后没什么两样。但季远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感觉得到。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往他的生活里一点一点地填东西。先是填满了空旷的院子,然后是填满了冷清的厨房,现在是填满了他那颗空了很久的心。虽然填得还很慢,虽然还有很多地方空着,但至少已经开始填了,不是吗?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子顶发呆。帐子是白的,被太阳晒得有点发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梧桐树的花香,闻起来甜甜的。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踏实,连个梦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