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季远舟是被巷子里的自行车铃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窗纸透进来，在帐子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窗外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楚。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要去县城。
七点半出门来得及。他爬起来，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夹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鬓角的白头发比上次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他叹了口气，用手揉了揉脸，把那些杂念都揉掉。
巷口。陈雪宁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显得很精神。头发还是扎成马尾，但换了一根红色的头绳，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等很久了？”他走过去。
“刚到。”她笑了笑，左边的酒窝陷下去，“咱们走吧，车要开了。”
从槐树巷到县城，要坐四十分钟的中巴。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声音，像个喘不上气来的老人。
“你在广州的时候，是不是见过很多世面？”陈雪宁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笑了笑：“见过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回来了。”
“你别这么说，回来也挺好的，最少离家近，想见谁都能见着。”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安慰。
他没说话，但心里有点触动——她这是在安慰他吗？
车子在颠簸中前行，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变化。从城区到郊区，从郊区到田野，阳光越来越强烈，车厢里也越来越闷热。陈雪宁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我自己兑的糖水。”她说，“路上渴了可以喝。”
他看着她，心里有些触动。在广州的时候，他总是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注意这些小事。现在回到了小城，反而开始留意这些细微的温暖。
到了县城，他们直接去了新华书店。书店很大，书架摆得满满的，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陈雪宁在服装设计区停下来，翻着一本本的书。他站在旁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你想学设计？”他问。
“嗯。”她点点头，“我一直想学设计，但没人教我，自己看看书瞎琢磨。”
“我以前学过一点。”他说，“在广州开厂的时候，涉及过裁剪和设计这块。”
她抬起头，眼睛一亮：“真的吗？那你可以教我吗？”
“可以啊。”他说，“只要你不嫌我笨。”
“才不会。”她笑了，“那说好了，以后有时间你教我。”
从书店出来，两个人又去逛了商场。商场是新盖的，三层楼，里面卖什么的都有。陈雪宁在二楼逛了一圈，试了几件衣服，但都没买。他说可以买一件，她摇摇头说上班穿工装，买 了也穿不上。
逛了一上午，两人都饿了。陈雪宁带他去吃县城里有名的小吃——一家老字号的牛肉面馆。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他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面条筋道，牛肉片也厚实。
“好吃吧？”陈雪宁问。
“嗯。”他点头，“比广州的那些面馆做得好吃。”
“那是肯定的。”她得意地说，“这可是咱们县城的招牌。”
吃完面，他们在街上逛了一会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消消食。下午三点多，才坐车回去。
车上人比较多，没有座位，他们站着。车开了一会儿，陈雪宁突然打了个哈欠，说有点困。他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睡一会儿。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把头靠上来。
他一动不敢动，生怕吵醒她。但心里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温暖、安稳，像是找到了什么久违的东西。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但他不想推开。这种感觉持续了一路。直到车子驶进槐树巷附近的车站，他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
陈雪宁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居然睡着了。”
“没事。”他说，“你累了。”
她站起身，下了车，回头看他：“今天谢谢你陪我。”
“应该的。”他说，“我也玩得很开心。”
“那……”她犹豫了一下，“明天见？”
“好，明天见。”
她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刚才在车上的时候，他想过很多。想过要不要握住她的手，想过要不要说出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可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他知道自己应该迈出那一步。但不敢——万一再次失败，他怕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