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季远舟睁着眼躺了一夜，脑子里全是陈雪宁的背影。
他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床头日历翻到这一页，他盯着看了好几秒，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今天是父亲的生日。
六十三岁。他居然从来没给父亲过过生日。以前在外地忙，后来又离了婚，回家的念头都没起过。想到这，季远舟心里有点发酸，套上衣服就往外走。
巷子里的早点摊刚支起来，王婆在炸油条，锅里滋啦滋啦响。油条下锅的时候冒起一股白烟，带着面粉的香味飘出老远。
“这么早出去？”王婆招呼他，手里还捏着面团。
“嗯，买点东西。”他没细说，怕王婆问起来不好回答。
骑上自行车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风有点凉，吹得他缩了缩脖子。通往县城的路他记得很清楚，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带他去县城看病，走的就是这条路。
县城百货商店刚开门，柜台里的售货员还在整理货物。他转了两圈棉袄柜台，挑了件藏青色的，摸着厚实。付钱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去菜场买了五花肉、青椒、豆腐。
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
父亲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他大包小包拎回来，愣了一下。
“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爸，”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今天您生日，我给您做顿饭。”
季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惊到什么。择菜的動作停了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菜叶。
厨房里，季远舟系上围裙，照着上次父亲教的方法做红烧肉。糖色炒得有点过了，颜色偏深，但总算是成了型。灶台上冒着热气，他把肉块码进锅里，小火慢炖。
院子的阳光慢慢移到了台阶上，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爸，吃饭了。”
季德厚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季远舟把棉袄递过去：“生日快乐。”
老头接过棉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说着“花这个钱干什么”，但眼眶明显红了。他穿上新棉袄，袖子长了点，他也不在意，只是反复抚摸着布料。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季远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父亲碗里：“您尝尝。”
季德厚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嗯，不错，有进步。”
他又给父亲倒了两杯酒。几杯下肚，老人的话匣子打开了。
“你妈走的那年，”他端着酒杯，眼神有些涣散，“我才四十五岁，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我不敢告诉你，怕你在外面分心，只能一个人扛着。”
季远舟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那时候她躺在床上，还念叨着你。说你在广州闯不容易，别让你分心。她到最后都没让我告诉你实话。”季德厚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
“爸……”季远舟叫了一声，眼眶红了。
“你妈最后的日子，是王婆几个老姐妹轮流照顾的。她们都瞒着你妈的实际病情，怕你知道了赶回来，前途就完了。”季德厚抬起头，看着儿子，“你妈临走前还在说，只要你好好的，她就是走了也安心。”
季远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想起母亲的照片背后那行字——“给我远舟，永远的妈妈”。原来那不是普通的留言，是母亲提前写好的告别。那些字迹工工整整，像是花了好大力气才写成的。
“爸，这些年辛苦你了。”他举起酒杯，“我以后不走了，就在家里陪着你。”
季德厚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眼眶也热了起来。
吃完饭，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喝茶。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墙角的夜来香开了几朵，淡黄色的花在月光下散发着幽香。
“你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样，”季德厚突然说，“肯定很高兴。”
季远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眶有点湿。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过了一会儿，季德厚又说：“明天给你妈上个坟吧，把你的事告诉她，她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好。”季远舟应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父子俩就起来了。雾气还没散尽，山路有点湿滑。他们一起出门，往山上的坟地走去。这是母亲走后，父子俩第一次一起去祭拜。
晨雾中，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