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是被一阵风醒的。
不是七哥说的“风软”,是那种贴着地皮跑、卷着草根沙沙响的风。她脑袋还歪在七哥肩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手却下意识抓了把空气——刚才明明在门口站着,怎么一晃神就到了坡上?
她没睁眼,先动耳朵。
虫叫没了。水声也没了。连溪边那丛老芦苇,平时一刮风就哗啦啦吵得要命,现在也哑了。
她小嘴瘪了瘪,手指抠住七哥衣领的边,轻轻扯了两下。没人应。
再睁眼时,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藏在云后头,只漏出一点灰白光,照得野花像纸扎的。
她滑下来,自己站住了。
七哥不在。
她低头看脚边,青石板路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前面是一片斜坡,长满蓝铃花和野蔷薇。她记得这地方,白天奶娘带她来摘过花瓣,说能泡水洗手香喷喷。
可现在那些花,蔫头耷脑的,叶子卷成筒,花瓣一碰就碎,落在地上也不化,干得像烧过的纸屑。
她蹲下去,伸手摸一朵蓝铃花。
指尖刚碰上,整朵花“噗”地散了,变成一小撮灰。
她愣住,又去碰旁边一株草。
草叶“咔”地一声脆响,从中间裂开,黄汁慢慢渗出来,闻着有点酸。
她往后缩了半步,膝盖压到另一片草叶,那叶子也跟着卷曲发黑,像是被看不见的火燎过。
她不动了。
胸口那儿有点闷,不是疼,也不是怕,就是……不对劲。像穿反了衣服,哪儿都别扭。
风又来了,这次带着土味,吹得她浅金卷毛糊在脸上。她抬手拨开,想往回走,却发现来时的路不见了。刚才站过的青石台阶、灯笼、门框,全都消失了,只剩这一片越爬越高的缓坡,和坡顶那团越来越浓的黑影。
她趴下去,开始爬。
手心碰到泥土,凉得刺骨。她咬住下唇,继续往前挪。爬得急了,指甲缝里塞进枯草碎屑,有点扎,她没停。
爬到半坡,身后有了动静。
她回头。
冰狼蹲在三步远的地方,尾巴绷得笔直,耳朵贴头,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声。它没看她,眼睛死死盯着坡顶那片黑。
她还没反应过来,雷鹰从头顶掠过,翅膀压低,几乎擦着树梢飞,一圈圈盘下来,最后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爪子扣进树皮,头也不回。
风豹悄无声息地贴地滑过来,肚皮几乎蹭着地面,毛全炸起来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它绕到她左侧,停下,伏低,一只前爪微微抬起,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土熊从坡下慢吞吞上来,块头大得吓人,可走一步停一步,每落一脚都极轻,生怕惊动什么。它走到她身后五步远,原地坐下,两只前掌朝外摊开,像堵墙。
火狐窜出来的时候带了点火星,可刚落地就灭了。它没靠近,只在右侧远处打转,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坡顶,又迅速低头嗅地。
光鹿站在稍高处的一块石头上,角上原本该亮的光一点没有,整只鹿灰扑扑的,像蒙了层尘。它四蹄不动,可身体微微前倾,鼻孔一张一合,像是在闻风里的味道。
最后是七彩蝶,一只接一只从花丛里飞出来,翅膀不再闪七色光,而是泛着病态的紫晕。它们没飞高,就在她头顶半尺处盘旋,围成一个圈,像戴了顶看不见的帽子。
她仰头看,一只蝶翅膀扫过她鼻尖,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谁都没出声。谁都没碰她。
可他们都来了。全都守在她周围,毛竖着,牙龇着,耳朵抖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慢慢转回头,看向坡顶。
那儿本来是一大片花海,开得最旺的时候能照见人影。现在呢?颜色正在往下褪,像是谁拿块大布,从中间开始往外盖,把红的变褐,紫的变黑,绿的变灰。花茎一根接一根倒伏下去,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弯的,像被人掐着脖子压到地上。
她咽了口唾沫。
手还在抖,但她没哭。
她只是把手掌按进土里,借力往前爬了一小段。离那片死寂近一点,胸口那股闷就重一分。她喘了口气,继续爬。
冰狼跟上一步。雷鹰振翅换了个枝。风豹耳朵动了动。土熊低哼一声。火狐跳开半丈。光鹿角微微下压。七彩蝶的圈子收得更紧了。
她没回头看他们。
她只知道得走。不能停。后面是空的,前面虽然黑,但至少还有路。
她爬过一丛枯萎的野蔷薇,藤蔓勾住她脚踝,她轻轻一挣,藤蔓“啪”地断了,断口流出黑水,滴在她鞋面上,留下一个小洞。
她停下来,低头看鞋。
七哥做的小风靴,银线绣边,踩过雷阵都不破,现在却被一滴水烧出个洞。
她手指碰了碰那个洞,洞边的布还在慢慢焦化。
她猛地抬头。
前方十步远,最后一片还带着点颜色的花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花瓣一片接一片落下,不是飘,是掉,像被剪断了线。
她手脚并用,拼命往前爬。
膝盖磕到石头也不管,手肘蹭破皮也不停。她只知道爬,爬,爬——
直到一口气爬上那片花丛边缘,她才终于停下。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那些花不是枯了,是“死”了。死了还能动的那种。
花瓣底下有东西在蠕,像是根须,又不像。颜色漆黑,表面湿漉漉的,一伸一缩,像在呼吸。
她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嗡”。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骨头里钻出来的。
像有根针,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没捂耳朵。
她只是蹲在那里,手指抠着地,看着眼前这片死去的花海,和花海深处那团越扩越大的黑斑。
风停了。虫没叫。连七色灵兽的低吼都静了。
整个灵谷,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和那团黑斑底下,一点点传上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啃食大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