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的手指还抠在土里,指甲缝里的枯草屑硌得有点疼。她没动,也不敢动。
那声“嗡”还在骨头缝里爬,像有根细铁丝顺着脊椎往上拧。她一开始以为是耳朵出了毛病,可闭上眼再睁开,声音还是从里面钻出来,不响,却压得脑仁发胀。
她眨了眨眼,睫毛抖得厉害。
眼前这片花海,刚才还能看出点形状,现在连轮廓都糊了。不是天黑,是东西本身在变——那些趴着的花瓣像是被谁吸走了颜色,灰扑扑地塌下去,连风都没吹,自己就一片接一片地往下坠。
她想往后退。
脚跟刚蹭地,小腿肚子一软,根本使不上力。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不对。
不是冷,也不是臭,就是……闷。像把头蒙进湿棉被里,吸进去的气贴着喉咙往下坠,胸口那一团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候,声音来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
一声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呃……啊……”
很轻,像人被捂住了嘴,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点气音。听不出男女,也分不清远近,四面八方都有,又好像就在她后颈窝那儿贴着皮肤响。
她浑身一抖,手一下子抬起来,死死捂住了耳朵。
小手掌压得耳廓生疼,连耳垂都被捏红了。她用力闭眼,再睁,再闭,指望这样能把声音关在外面。
可没用。
那呻吟还在,甚至更清楚了。
“……救……”
“……疼……”
“……别……走……”
一个个碎片似的词,夹在喘息里,忽高忽低,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又像是直接长在她脑子里。
她不敢回头。
身后明明站着冰狼、雷鹰、风豹他们,可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知道他们在,可他们不出声,不动,连呼吸都藏起来了。
整个坡上,只有她在抖。
手指头最先开始的,接着是手腕,胳膊,肩膀,最后连膝盖都在打晃。她蹲着,两条小腿紧紧并拢,脚尖抠进土里,想靠这点力气稳住自己。
可身体不听使唤。
她试着转头,脖子僵得像块木头,一寸一寸地往左挪。眼角扫过枯花丛,叶子卷成筒,茎干发黑,连藤蔓都断了,滴着黑水的地方已经焦出一圈硬壳。
没人。
她又往右看。
野蔷薇倒了一片,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花心的位置裂开,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黑根,一缩一伸,像在喘。
她猛地收回视线,盯着正前方。
那里有一块稍微高起的土包,上面原本开着一大簇紫铃兰,现在只剩几片烂叶挂在枝头,底下是一圈不断扩大的黑斑。黑斑表面泛着油光,像涂了层脏蜡,边缘还在慢慢往外爬,碰到的草,碰过的花,全都无声无息地塌下去。
她瞪大眼睛。
不能闭。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能闭眼,不能蹲下去,不能哭。
可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用力眨掉,鼻尖发酸,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她又听见了一声。
这次更近。
“……啾啾……”
她整个人一震,差点往后倒。
那声音……叫她名字了。
不可能。没人知道她名字。七哥都不会在夜里这么叫她。
她死死盯着那块黑斑,嘴唇哆嗦了一下。
“谁?”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人回答。
风也没起。
连虫子都不叫了。
可那呻吟又来了,这回不是一句一句的,是连着的,长长的、拖着尾音的一声哀嚎,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痛到了极点,又没人能救它。
她捂耳朵的手更紧了,指节发白,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她不想听。
可耳朵不管用,声音是往脑子里钻的。
她试着哼歌,小时候奶娘哄她睡觉唱的那种,调子歪歪扭扭的,她一边抖一边张嘴,可刚哼出半句,那呻吟突然拔高,像针一样扎进她太阳穴。
她“哇”地一声,差点哭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可她就是觉得——要是她哭了,那东西就会出来。
她咬住下唇,越咬越狠,嘴里那股铁锈味更浓了。
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七的时候,她顿住了。
那是哥哥们的数字。
她又换,从十开始。
十、十一、十二……
可数着数着,耳边的呻吟也跟着变了节奏,竟和她的数数叠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怪异的合唱。
她猛地停住。
不能再数了。
她改用手拍膝盖,一下一下,用力拍,想用这点实感把自己拉回来。可拍了两下,她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拍出来的声音又轻又碎,根本压不住脑子里的声音。
她停下。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慢慢松开捂着耳朵的手。
一点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冷风立刻灌进耳道,可那呻吟还在,甚至更清晰了。
她没再捂。
她只是蹲在那里,双手垂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
她睁大眼睛,盯着那块黑斑。
不能逃。
后面没有路了。
前面也不知是什么。
可她不能闭眼。
她要把眼睛睁着,把耳朵听着,把所有害怕都认清楚。
她不怕。
她不怕。
她告诉自己。
她只是……有点抖。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是干的。
没哭。
她又摸了摸头发,浅金的卷毛被风吹乱了,糊在额头上。她用手指拨了拨,顺到耳后。
然后,她重新看向那片死寂的花海。
黑斑还在爬。
呻吟还在响。
她的身体还在抖,可她没动。
她就蹲在原地,小小的一团,穿着七哥做的银线风靴,脚边是烧出洞的鞋面,头顶是没有星星的夜空。
她没说话。
没喊人。
没哭。
她只是睁着眼,看着前方,听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痛苦声音,一寸一寸,爬满她的耳朵,她的脑子,她的心。
她没闭眼。
她没后退。
她坐在恐惧的中心,像一颗还没落地的种子,被风裹着,悬在半空,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