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啾啾的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掌心朝上,任由那如影随形的诡异声音在脑子里缠绕,她不再躲避,只是睁大眼睛直面这一切。
她没动,也没再捂耳朵。那声音还在,缠在脑子里,像湿透的布条一圈圈绕着太阳穴勒。可她不躲了。
她只是睁着眼。
风早就停了。连虫鸣都灭得干干净净。刚才还倒了一地的野蔷薇,花心裂开的地方,那些湿漉漉的黑根好像不动了,可她知道它们在喘——就在她眼皮底下,一缩一伸,慢得像是从土里抽走什么。
她眨了一下眼。
睫毛有点涩。她没擦,也没揉。眼睛必须开着。
然后她看见了。
离她最近的一朵紫铃兰,昨天下午她还摘过一片花瓣含在嘴里,说要当仙女糖吃。那时候花是鼓的,紫色泛着光,茎秆挺直,叶子绿得能滴水。现在那朵花整个塌了下去,不是蔫,是像被火燎过一样,整片花瓣发黄、卷边,轻轻一抖就要碎成灰。
她盯着它看了好久。
不是错觉。
她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手冻得有点红,指甲缝里全是土,还有点枯草屑。她记得自己抠土的时候,土还是软的,带着点潮气。现在指腹蹭了蹭地面,土硬得像石头,一碰就掉渣。
她忽然把手往前挪了一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紫铃兰的茎。
“啪。”
一点都没用力,那根茎就断了。断口处冒出来的不是汁水,是一股灰黄色的粉末,簌簌往下落,几秒钟就没影了,只剩下一截秃杆子插在土里。
她愣住。
又伸手去碰旁边一朵小白菊。花瓣已经不白了,是种脏兮兮的灰黄,边缘焦了一圈。她刚碰到花蕊,整朵花就往下塌,像被抽了骨头,无声无息地瘫进土里。
她缩回手。
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快了。
不是怕。不是刚才那种从骨头缝里爬上来的感觉。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在胸口撞。
她抬头看四周。
这片坡她来过好多次。春天的时候,七哥带她来看过一次花海。那时候满地都是颜色,紫的、粉的、黄的、白的,风一吹,花浪一层推一层,香得她打喷嚏。冰狼叼着一朵蒲公英跑过来,雷鹰在天上盘旋,风豹追着蝴蝶满地滚,连最不爱动的土熊都趴在一棵开花的树下晒太阳。
现在全没了。
所有花都在死。不是慢慢枯,是飞快地黄,飞快地塌,飞快地变成灰。连草尖都开始发脆,一碰就断。她看着一朵曾经开得最大最漂亮的红山茶,三秒钟内从饱满变得干瘪,最后“噗”地一声轻响,整朵炸成细灰,飘了几下,落进土里。
她张了张嘴。
没出声。
她想喊人,可喉咙堵住了。她想哭,可眼睛干干的,只有一点热意在眼眶里转。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昨天她还用这双手编花环。她挑了七朵最小的铃兰花,说要送给七个哥哥一人一朵。她踮脚给五哥戴的时候,他还笑着摸她脑袋,说啾啾编的花环比凤凰羽毛还好看。风把花香吹得到处都是,她咯咯笑,差点摔进草堆里。
那时候花是活的。
她活,花也活。
现在她还在这儿,可花死了。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是黑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出形状。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她声音很小,像是怕吵到谁,“你们要走?”
没人回答。
风也不起。
她望着那片灰云,好像在等一个回应。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她眼眶忽然一热。
一滴泪浮上来,在眼角挂着,没落。
她没擦。她也不知道怎么擦。她只是睁着眼,让那滴泪悬在那儿,映着底下灰扑扑的花海,像一颗没亮起来的小星星。
她忽然把手往地上一插。
两只小手猛地扎进土里,手指用力扒,指甲缝瞬间塞满了更黑的泥。她不是乱挖,她是想找根。花有根,草有根,根在土里,只要根还在,是不是就能活?
她使劲挖。
可土太硬了。她的手指有点疼,掌心也开始发烫。她不管,继续抠,一边抠一边想:是不是我挖得不够深?是不是我把根弄断了?是不是我不该昨天踩那朵小白菊?
她越挖越急。
指甲劈了,有一点血渗出来,混在泥里,她没感觉。她只想抓住点什么。
可她摸到的全是干土。没有湿润,没有凉意,没有那种春天翻地时冒出来的青草味。她摸到的,是死掉的土。
她停下来。
两只手还插在土里,一动不动。
掌心贴着地,她能感觉到——这地,没心跳。
就像那些花,没呼吸。
她慢慢把手指收回来一点,摊开手掌。
手心里全是泥,黑褐色的,夹着碎草渣和一点点血丝。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奶娘说的话。
“花开花落,是因为时候到了。”
那时候她在院子里看桃花,一片一片往下掉,她捡起来问奶娘:“它们是不是不开心了?”
奶娘笑着说:“不是不开心,是它们累了,该睡了。”
可现在不是春天末尾,也不是秋天。是夏天刚开头。花不该睡。
而且它们不是睡。
是死。
死得那么快,那么静,那么……她抓不住。
她慢慢把两只手从土里拔出来。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泥糊了满手,指甲缝里的血混在里面,像锈。她没擦,也没甩。她只是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跟刚才一模一样。
眼泪还在眼角挂着。
没落。
她望着前面。
一大片曾经开得最旺的花丛,现在只剩下几根秃杆子。风要是起来一下,估计全得倒。
她嘴巴动了动。
没说话。
她望着那片毫无生机的花海,世界仿佛在此刻静止,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