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那点灰蒙蒙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往下飘东西了。
一开始她没注意,只觉得脸上落了点什么,冰凉,还有点扎。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蹭到些粉末,黑不溜秋的,还带着股烧过头的草木味儿。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
不是雨。
也不是风。
是灰。
一片一片,从云缝里漏下来,像雪,可比雪脏,比雪冷,落进头发里、脖子里,黏在睫毛上,一眨眼睛就糊住视线。
她伸手去接。
掌心朝上,等着。
有一片轻轻落在她手心里。
它曾经是花瓣吧?她认得这形状,桃树开花的时候,粉嘟嘟的一团,五哥抱着她摘最低枝上的,说“我们啾啾比桃花甜”。那时候他笑得眼睛都弯了,把她举高高,让她自己揪下一朵,别在耳朵后面。
现在这片东西,躺在她手心,软塌塌的,颜色褪得只剩一点灰粉底子,边缘焦卷,像被火燎过又泡了水。
她用拇指轻轻碰了碰。
“噗——”
一下子散了。
变成一股细灰,从她指缝里滑下去,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盯着自己空了的手心,喉咙动了动。
还是没哭。
她只是坐着,和刚才一样,膝盖并拢,两只小手放在腿上。指甲缝里的泥已经干了,硬邦邦地嵌在肉边,血丝也结成了暗红的小痂。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耳后。
那里空着。
昨天还有一朵桃花别在那儿。
现在连压痕都快没了。
她摸完,手停在半空,有点抖。
然后,第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啪。
砸在她手背上。
她吓了一跳,低头看。
那滴泪没散开,反而像烫着了一样,滋啦一声,冒了股极轻的烟。
她脚边那株本来还撑着一点绿意的小草,叶子猛地卷曲,发黑,整根茎“咔”地断了,倒进土里,三秒不到,就化成了一撮焦渣。
她猛地缩手,像是被烫到。
可第二滴泪已经滚出来,顺着脸侧滑下去。
她想憋住。
她真的想。
她抿嘴,咬下唇,鼻子一抽一抽地吸气,小肩膀耸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把手背抬起来,胡乱往脸上擦,可越擦越多,鼻涕也跟着出来了,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她不敢再看地上的草。
可她控制不了。
眼泪就是不停。
一滴滴往下掉,像关不住的水龙头。
每掉一滴,周围就死一片。
左边那丛野蔷薇,原本只剩秃杆,现在连杆子都开始裂,皮一层层剥,露出里面灰白的芯;右边一棵小桃树,主干突然“噼啪”响了一声,一道裂缝从根部往上爬,裂口处冒出细灰,像在流血。
她呜咽出声。
不是哭,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小猫受伤。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身子抖得厉害。
她不想哭的。
她知道哭了不好。
花会死,草会烧,连土都在变坏。她明明想救它们,可她的眼泪,像是毒。
她越想停,就越停不了。
心里那个地方,像被谁用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喘不上气。
她抬起头,张着嘴,想喊人。
可没人。
一个人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声带颤音的嚎:“哇啊——!”
声音冲出去,在山谷里撞来撞去。
回音叠着回音,像有好多个她在哭。
就在这一瞬间,头顶那根唯一还挂着点粉色的桃枝,“咔”地断了。
它往下掉,还没落地,就在空中散了架,花瓣、花蕊、枝条,全变成了灰,簌簌地落,像一场反着来的雪,盖在她蜷着的背上。
她浑身一僵。
哭声猛地拔高。
不再是呜咽,不再是抽泣,是那种小孩子彻底崩溃的大哭,嗓子都喊劈了,眼泪鼻涕糊满脸,小拳头捶地,脚丫子乱蹬,整个人在地上打晃。
“哇啊啊啊——!!!”
她哭得岔气,咳了一下,又接着嚎。
每一滴泪落下,地面的裂缝就多一道,枯草碳化的速度更快。泥土表层开始龟裂,黑褐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空气里全是灰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
她也不想停了。
她就在这儿,一个人,哭给这片死掉的花海听。
哭给这棵变成灰的桃树听。
哭给她再也别不上的那朵桃花听。
她哭得累了,脑袋发晕,可眼泪还是往外涌。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土,一只手还抓着一小块没完全碎的树皮,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又裂了一道。
她听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要……不要死……”
“……我错了……我不该挖土……”
“……你们回来……回来啊……”
没人回答。
只有她的哭声,撕扯着这片死寂的灵谷。
风不起,星无光,天地像是也被她哭得麻木了,只剩下灰烬飘落,和一个小小的孩子,趴在废墟中央,哭到失声。
她的襁褓沾满了灰,浅金的卷毛结成一缕一缕,小脸花得看不出本来模样,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红肿着,还在不停地流泪。
每一滴泪,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死一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好难过。
难过到,想把自己也哭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