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咔”。
云寒霄抱着云啾啾走进去的时候,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长老们穿着深色长袍,围坐在一圈高椅上,有人低头摩挲手杖,有人盯着地面发呆,还有几个正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可那眼神却像针一样往这边扎。
他没停下,脚步也没缓。
靴子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带着冰碴碎裂的轻响。他肩上的雪还没化完,是刚才穿过回廊时落下的,现在顺着衣领滑进脖颈,凉得刺骨。但他不动声色,只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云啾啾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心跳——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节奏,而是快得发慌,一下撞着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她没动,也不敢抬头。
她知道他们在看她。
从踏进门槛那一刻起,那些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缩了缩手指,悄悄抓住他衣服的一角,布料有点硬,是冰蚕丝混了雷纹织的边,七哥去年做的,说防风又保暖。她以前最喜欢蹭着玩,现在只是死死捏着,指甲都泛白了。
云寒霄走到中央,在那张雕着云纹的冰纹软榻前站定。他弯腰,动作很轻地把她放下去。毯子是他早上亲自铺的,底下垫了一层温灵石,不会凉。她一挨上去就下意识往里缩,把自己裹进角落,两只小脚藏到肚子下面。
他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
他转身,站在她和长老之间,背脊挺直,像一根插进地里的铁柱。
没人说话。
空气像是冻住了。
直到主位上那位白胡子长老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家主,地脉异动,灵力紊乱,连土系结界都在震……你带个孩子进来,是不是太……”
话没说完。
云寒霄抬眼。
那一瞬间,整个议事厅的温度骤降。
不是比喻,是真的冷。
地板上“唰”地爬出一层薄冰,从他脚下往外延展,咔咔作响,一直蔓延到前三排椅子腿下才停住。有位长老“哎哟”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另一人手里的茶杯直接结了冰壳,“啪”地裂开,水洒了一地。
“谁再讲她一句不是。”云寒霄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不认尊卑。”
他没点名,可所有人都听得出冲谁来的。
刚才说话的长老立刻闭嘴,低头盯着自己湿漉漉的鞋尖。
厅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左边第三位长老突然站起来,袖子一甩:“家主护短我们也理解!可事实摆在眼前——心源之体自古就是双刃剑!现在地底震动、灵气倒流,偏偏她又出现在事发核心区域!你说我们疑她?换成是你,你能不问一句?”
这话一出,好几个长老跟着点头。
有人低声说:“是啊,那孩子虽说是捡回来的,可这些年也没见长半点灵力,怎么偏偏这时候……”
“你们见过哪个无根无系的孩子能引动地脉共鸣?”另一位接口,“我看不是巧合,是压制不住了。心源之力一旦失控,七脉同毁,咱们七大世家都得陪葬!”
“黑化了。”有人咬牙,“万年前祖师献祭封邪,就是因为这体质容易被浊气侵染!现在她年纪小不懂事,等哪天反噬爆发,谁能拦得住?”
“不如趁早……”
最后一个词没说出来。
但意思谁都懂。
云啾啾的手猛地一抖。
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黑化”“祸源”“反噬”……
她咬住下唇,用力到有点疼。她不想哭,真的不想。可鼻子还是酸了一下,喉咙堵得喘不上气。她把脸埋进膝盖,手指抠着襁褓边缘,那里有一圈雪花绣线,是大哥亲手缝的,她说喜欢,他就连夜补上了。
她不敢抬头。
她怕一看见那些眼睛,眼泪就会掉下来。
外面还在响。
地底的声音没停。
咚、咚、咚——
像鼓,也像倒计时。
云寒霄站在原地,没回头,可他知道她在抖。
他知道她听到了。
他也知道这些人说的是什么。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攻击,也不是示威,只是轻轻按在腰间的冰刃上。刀鞘是暗蓝色的,镶着银丝,平时收得严实,今天却微微露了一寸出来,寒光一闪。
他扫视全场。
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人避开视线,有人强撑镇定,那个最先嚷“趁早”的长老还想张嘴,结果对上他的眼神,立刻咽了回去。
“她是云家的人。”他说,语气平得不像话,“是我亲妹妹。”
“不是捡的。”
“不是工具。”
“更不是你们嘴里那个‘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谁要动她,先问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没人应。
也没人敢动。
主位长老终于睁开眼,叹了口气:“寒霄,我们不是要伤她……只是局势不明,人心惶惶,总得有个说法。你说她是无辜的,那地脉为何偏偏在她出现后暴动?你总得给我们一个解释吧?”
云寒霄没说话。
他不能说。
他不知道原因。
他只知道,当他抱着她穿过灰雾时,地面开始裂;当她趴在地上哭过之后,花全死了;当她耳朵贴地听见呻吟时,裂缝冒出了白气。
他知道这些事有关联。
但他不信她是源头。
他不信。
他宁可信是天塌了,也不信她会害人。
所以他只是站着,一句话不说,用沉默对抗所有质疑。
厅里重新陷入僵持。
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假装喝茶,其实杯子早就空了。角落里两个长老又开始嘀咕,嘴型看得出是在说“心源”“封印”“牺牲”之类的词。
云啾啾蜷在软榻上,耳朵红红的。
她听不懂太多,可“牺牲”两个字她懂。
奶娘说过,牺牲就是再也见不到的意思。
她突然想起五哥烧焦的小火鸟蛋,说孵不出来就埋了;想起三哥弄丢的风筝,说飞走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如果她是“牺牲”的那种东西……
她猛地抬头,看向大哥的背影。
他站得很直,肩膀绷着,后脑勺有一缕头发散下来,沾着灰。她想伸手碰一碰,可不敢。
她只小声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我不是……坏的。”
声音太轻,没人听见。
但她自己听见了。
她说完了,就把脸重新埋回去,手却悄悄伸进毯子底下,摸到了一块温热的小石头——是昨天四哥偷偷塞给她的,说能辟邪。她攥着它,紧紧的,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绳子。
云寒霄感觉到背后传来一点动静。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害怕。
他也知道她委屈。
他更知道,这些话伤人得很。
所以他依旧站着,不动,不退,一只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指尖正在一点点结冰——那是反噬又要发作的征兆,血管里的寒流开始逆冲,疼得像刀刮骨头。
他忍着。
脸上一点没露。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厅内所有人同时转头。
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风卷着灰扑进来。
还没看清人影,一个炸毛的声音已经砸进了议事厅:
“谁说我妹黑化?!老子先劈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