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画室之夜」
那天下午苏眠到画室的时候江砚已经在了，但画架前面没开灯。他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画纸，铅笔搁在桌面上没动。苏眠把书包放下，走过去看了一眼。画纸上只有一条线，画了一半就停了，像是画的人突然忘了后面该怎么走。
“怎么了。”苏眠把书包放下来。
江砚把画纸翻过去盖住：“没怎么。”
苏眠看了他一眼。他的左手手背上那三个铅笔字还在，但被袖口蹭花了一些，“我在”两个字还能看清，“呢”字只剩最后一笔。他没洗掉，但也没描。苏眠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饭团，一个推给他，一个自己拆开。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团。窗外天阴着，风很大，梧桐叶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又被吹走。画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折叠桌上那盏小台灯亮着，光打在两盒饭团和一瓶水上，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今天不想画。”江砚说。
“那就坐着。”
两个人坐着。饭团吃完，苏眠把包装纸折好塞进书包，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那朵新鲜雏菊已经变成干花了，花瓣缩成一小团，但花茎还立着，泡在玻璃杯里。她换了一杯新水，剪了一截花茎。然后她走到自己画架前面，拿起铅笔，在画布上勾了一条线。
江砚坐在折叠桌旁边看着她。苏眠画了两笔停下来，铅笔搁在搁板上，靠在画架旁边的墙上坐了下来。她没坐椅子，直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
“你过来。”她说。
江砚站起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了。两个人背靠着同一面墙，中间隔了一个拳头。地板是木头的，凉，但坐了一会儿就焐热了。窗外的风把破窗帘吹得鼓起来，啪嗒啪嗒打在窗框上。
“江砚。”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砚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太远了，远到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飘过来的。他想了几秒，开口：“不知道。可能学艺术管理。也可能什么都不做。”他顿了一下，“你呢。”
“画画。一直画。”苏眠把膝盖抱紧了一点，“画到没人看为止。”
“有人看。”
苏眠转头看他。台灯的光从折叠桌上打过来，照在他侧面，鼻梁上有一道很亮的线。他的眼睛在暗处，瞳孔很黑，映着窗外一点天光。
“你算一个。”她说。
江砚没接话。他把右手伸进校服口袋，掏出一支铅笔，拉过苏眠的左手，在她手背上写字。笔尖压得很轻，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你也是。”然后他把铅笔收回去，手背上的“我在呢”对着她。
苏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字，铅笔灰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三个字在哪里。她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天越来越暗，台灯的光变得很明显，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苏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合着。江砚坐在旁边，手里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画。
“你困了。”
“没有。”
“你眼睛闭上了。”
“闭着不等于困。”
江砚没再说话。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自己画架前面，把那张只画了一条线的画纸取下来，换了一张新的。他把画架搬到窗台旁边，让月光能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然后他坐回地板上，靠着墙，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
苏眠靠在画架旁边，头歪着，抵着画架的立柱。她的呼吸慢慢变长变稳，肩膀松下来了。江砚偏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他站起来，把挂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外套很大，盖住了她的肩膀和半边胳膊，袖口垂到地板上。苏眠没醒，呼吸的频率没变，只是头往画架那边偏了一点点。
江砚坐回地板上，把速写本翻开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炭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打在苏眠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银边。鼻梁、颧骨、下颌、垂下来的碎发，每一条线都被月光描得很清楚。
他开始画。炭笔落在纸上很轻，沙沙的，一笔接一笔。他画得很慢，每一根线条都要停在纸上等一拍再继续。他画她的睫毛，一根一根画，画到第三根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因为她的睫毛在月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做梦。他画她的嘴唇，唇线很浅，嘴角有一点向上的弧度，很细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窗外的风小了，梧桐叶不再拍玻璃。画室里只有排气扇嗡嗡转着，和炭笔在纸面上的沙沙声。江砚画完侧脸轮廓，换了一支更软的炭笔，开始铺阴影。他把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填上灰调，脖颈、耳后、下巴底下，每一处都涂得很轻，像月光本身在画。苏眠动了一下，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他放下笔，伸手把外套拉回去，盖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指碰到她锁骨旁边的皮肤，碰了大概半秒，收回来了。
苏眠没醒。
江砚坐回原位，继续画。他把整张速写画完的时候，窗外天边已经泛白了。月光淡了，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画室照成灰蓝色。苏眠还在睡，姿势没变，呼吸很稳。
他低头看那张速写。女孩靠在画架旁边睡着，月光照在她侧脸上，轮廓镀了一层银边。他把炭笔搁在搁板上，在画角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需要凑到眼前才能辨认：“我不敢开口说话，但我敢画你一辈子。”
写完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背靠着墙，仰头闭了一会儿眼睛。晨光越来越亮，照在苏眠身上，那件校服外套的黑色布料在光里泛着灰。她动了一下，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
苏眠看见自己身上盖着江砚的外套，看见他坐在旁边，靠着墙，眼睛闭着，速写本放在膝盖上。她坐起来，外套滑到腿上，她没去捡。她偏头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速写本，合着的，封面磨得发白。
江砚感觉到动静，睁开了眼睛。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晨光从窗帘缝里灌进来，把画室照得很亮。
“你一夜没睡。”
“睡了。”
“你眼睛红了。”
“没有。”
苏眠把外套从腿上拿起来，叠好，放在他膝盖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画架站了一会儿。她走到窗台前面，看了一眼玻璃杯里的雏菊，花瓣又掉了一片，只剩两片了。
“几点了。”她问。
江砚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半。”
“六点上课。”
“嗯。”
苏眠走到折叠桌旁边，把书包背起来。她看了一眼墙根那几幅画，野蔷薇、背影、蒲公英，三幅画并排放着，右下角都藏着一行荧光字。她转回身看江砚，他还坐在地板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手搁在速写本上面。
“你画了一整夜。”
“嗯。”
“画了什么。”
江砚把速写本拿起来，翻开到最后一页，递给她。苏眠接过去看了一眼。月光里的侧脸，银色的轮廓，睡着的表情。画角那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速写本合上，还给他。
“明天还来吗。”
江砚接过去，把速写本塞进书包侧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拿起自己的书包。
“来。”
两个人走出画室，锁门，下楼。巷子口煎饼摊刚支起来，摊主正在切葱花。苏眠买了两个煎饼，递了一个给江砚。他们站在路灯底下吃煎饼，天越来越亮，路灯一盏一盏灭了。
苏眠咬了一口煎饼，含含糊糊地说：“那行字太小了。”
江砚嚼着煎饼，没接话。
“下次写大一点。我看得见。”
江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偏头看了她一眼。晨光打在他脸上，他耳尖有一点红，很淡。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