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葬花·第二幅」
苏眠那天晚上没睡。她在姑姑家的书桌上铺开一张新画布，把台灯拉到最近。她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从画室出来之后一直跟着她，像一颗种子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拿起铅笔开始打稿，线条走得很慢，每一笔都停一下。
她画了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曲着。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中指侧面有一小块隆起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掌心里放着一朵白玫瑰，花茎被折断了，断口朝外翻着，花瓣散了一半，有几片落在掌心边缘，像是要从指缝里掉下去。手指的阴影里有一道很浅的疤，横跨指根，跟画室地板上那条荧光线一样浅。
她没画手掌的主人。画布上只有一只手掌、一朵折断的白玫瑰、几片散落的花瓣，和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背景。她把背景留空了，什么都没涂，连底色都没上。整幅画的重心全在那只手上，光线从左上角来，照在掌心和花瓣上，把皮肤的纹理和花瓣的脉络照得很清楚。
画到凌晨三点，花瓣的细节画完了。白玫瑰的花瓣她用了三层白：底层是灰白，中层是暖白，最上层是高光白。每一层的过渡用干笔扫过去，不留笔触，像花瓣自己长出来的颜色。断口的地方她加了一点赭石和灰蓝，做出汁液被空气氧化后的暗痕。
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掌心的纹路画得很细，生命线、感情线、智慧线，三条主线都画了，但都画得很浅，像是被时间磨平了。中指侧面那块茧很厚，用了一点深灰，在光里显得粗糙。断茎旁边有一滴透明的液体，她用留白留出来的，没有上色，只是画布的底色透出来。
她没画指甲。手指的末端是干净的，没有指甲盖，像是被切掉了，又像是画的人刻意停在了那里。整只手停在一个悬空的状态里，没抓住什么，也没放开什么。
天亮了她没去学校。她给班主任发了一条短信，说发烧。然后她继续画，把花瓣散落的轨迹补了几笔，从掌心一直延伸到画布边缘，像是被风吹散的路线。她画完最后一笔，把画笔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手。镜子里她的眼睛红着，不是哭的，是熬的。
下午她去了画室。推开门的时候江砚已经在了，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但没在看。他抬头看见苏眠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你没去学校。”
“发烧。”
江砚看了她两秒：“骗人。”
苏眠没理他。她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抽出那幅新画，走到自己画架前面，用图钉把画布钉在画架上。江砚站起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
他看见了那只手。
他看了很久。目光从掌心开始，沿着掌纹走了一圈，然后移到花瓣上，再从花瓣移到断茎，最后停在手指侧面那块茧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中指侧面，长期握笔的位置，有一块和画上位置一样的茧。他的掌心里有一道旧疤，指甲掐出来的，横跨生命线。
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你画的是我的手。”
苏眠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你看得出来。”
“中指有茧。掌心有疤。”他把手收回去，塞进口袋里，“你什么时候看的。”
“天天看。看了三年。”
江砚没接话。他站在画架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花瓣散落的轨迹上，那几片花瓣从掌心往外散，散到画布边缘就停了，像是被什么挡住了。
“为什么没画指甲。”
“不想画。”
“为什么。”
苏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画布右下角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日期，然后转回身看着他：“你指甲剪得太短了。每次紧张就咬，咬到肉。我画不出来。”
江砚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确实很短，指尖的肉露在外面，有几个指甲盖边缘还带着一点点没长好的白痕。
“你连这个都看。”
“你坐在我旁边四十五厘米。我不用刻意看。”苏眠把铅笔放回笔袋，“你每天咬几次，我数过。周潇潇说话的时候你咬得最多。有一次咬出血了，你拿纸巾擦，擦完把纸巾塞进口袋。那天下午你口袋鼓了一个角。”
江砚把右手收回口袋，攥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你都知道。”
“嗯。所以画了你的手。没画指甲。因为你的指甲跟别人的不一样。”
江砚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布上那只手掌心的白玫瑰断了茎，花瓣散了一半，但有一只花瓣落在了画布边缘，差一点点就要掉出去。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画布上那根断茎。指尖碰到颜料表面，干透了，硬的，断口朝外翻着，像真正的伤口愈合后的结痂。
“这幅画叫什么。”
“葬花。第二幅。”
“第一幅是野蔷薇。”
“嗯。”
“第三幅呢。”
苏眠走到折叠桌旁边，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开到空白页，在上面画了一个很小的方格，然后抬头看他：“还没画。你猜第三幅画什么。”
江砚把手收回来。他走到窗台前面，拿起玻璃杯给雏菊换水。花瓣只剩两片了，花蕊干成一个小黑点。他把水倒掉，接了新的，把花茎斜着剪了一小截。然后他站在窗台前面，背对着苏眠，开口了。
“第三幅画根。”
苏眠的笔尖在速写本上停了一拍。
“野蔷薇的根扎在泥里。白玫瑰的根断在掌心。”江砚把玻璃杯放回窗台上，转回身看着她，“第三幅画根，画新的。”
苏眠把速写本合上。她走到画架前面，把第二幅《葬花》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在墙根，跟第一幅并排放。两幅画挨着，第一幅是泥地里的野蔷薇，第二幅是掌心里的白玫瑰。右下角都藏着一行荧光字，第一幅写的是“第一幅葬花”，第二幅她还没写。
她拿出紫光灯笔，对着第二幅的右下角照了一下，然后开始写。紫光灯笔尖划过画布表面，荧光液渗进涂层，写出来的字在普通光线下完全看不见。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江砚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行字在紫光下一点一点亮起来。她写的是：“第二幅葬花。手是他的。花是我的。根还没断。”
江砚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他的呼吸打在她后颈上，很轻，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他没有退后，她也没有往前。两个人站在画架前面，紫光灯照着那行字，在普通光线下什么也看不见，但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
苏眠关掉紫光灯，把笔收回笔袋。她转回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
“第三幅我来画。”江砚说。
“你会画根吗。”
“我画过根。野蔷薇的根。在你没来的时候。”
苏眠想起来，第一幅野蔷薇画完之后，她第二天来看见画上有根须，她以为是自己画的。但现在她记起来了，那天她画完花茎就停了，根须是后来才出现的。她没画根须。是江砚趁她不在的时候补上去的。
“你补的根。”
“嗯。”
“补了十七根。”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苏眠把紫光灯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十七根。跟我烧掉的十七张画一样。”
江砚看着她，没说话。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一片贴在玻璃上挡住了半边光。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中指侧面那块茧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很薄的亮。
苏眠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指尖在他中指侧面的茧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了。
“第三幅你画。我等你。”
江砚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苏眠看见那条旧疤横跨生命线，跟画上那只手一模一样。他把手掌合上，攥了一下，松开。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