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被子掀开看了看,被子下面是空的,只有床单上的折痕
她又把床垫掀起来一条缝,伸手摸了摸床垫下面,确认没有东西,又把床垫放回去了
她走到桌子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桌子下面
空荡荡的,只有四条桌腿和一小片被踩实了的地面
刘西川走到门后面看了看,门后面空荡荡的,只有墙壁本身
他又走到墙角,弯下腰,看了看墙角那排旧书,一本一本地拿起来翻了翻,确认没有夹带,又放回去了
我也翻了
我走到床的另一侧,蹲下来,看了看床和墙壁之间的那道缝隙,伸手摸了摸,手指碰到的只有墙面和床板的侧面,没有藏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侧面,看了看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那里也是空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和一小片正在缓慢卷曲的旧报纸边角
房间里能翻的地方我们都翻了
床底下、衣柜里、柜台下、被子里、枕头底下、窗台上、墙角、门后面、桌子下面、塑料盆下面、床和墙之间的缝隙、柜子和墙之间的缝隙
每一个角落都看过了,每一件东西都拿起来检查了
王均豪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了
“没有。”
张源也直起身来了“
没有。”
刘荣心把被子叠好放回原处
“没有。”
刘西川没有说话,但他摇了摇头
我也开口了
“没有。啥子都没有。”
门卫大爷站在那里,目光从那排空衣架移到了房间的各个角落,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确认我们确实翻过了每一处
他又看了一眼那排空衣架,然后他开口了
“那就是被偷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均豪开口了
“大爷,要不给校长打个电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可能性
门卫大爷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用他自己的速度处理一件事
他在想,在想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会发生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打过去不得一顿骂呀?天哪?这山咔咔就胡老师一个老师愿意来,要真有老师再愿意来,这几率比我家老母鸡明天下5颗鸡蛋的几率还小”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的目光从门卫大爷脸上移开,看了一眼王均豪
王均豪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处理那句“母鸡下5颗鸡蛋的几率”和他的大脑之间的关系
张源先开口了
“你家鸡最多一次下了几个蛋?”
门卫大爷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张源问的问题和他刚才说的话属于同一个话题
然后他回答了
“7个。”
“那下5个的几率不是挺大的吗?”张源说
“那鸡活了好几年了,就生过一次7个蛋。它下了那么多年,除了那一次,最多就下过3个。下5个的几率,比下7个还要小。所以说下5个的几率,比胡老师走了还有老师来还要小”
王均豪接话了
“你家鸡就下过3个蛋,那它下7个蛋的那一次,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吃错东西了就能下7个蛋?那要是它那天吃的特别好呢?要是它那天心情好呢?要是它那天觉得自己是只母鸡中的战斗机呢?它也能下7个蛋。关键是下蛋这个事,和心情很有关系。”
“那你家鸡下7个蛋那天,你做了啥子?”
“我啥子都没做。那天就是普通的星期天,我照常喂它谷子,它照常吃谷子,然后它就去下蛋了。它下了7个蛋,我捡了7个蛋,炒了吃了。然后第二天它又恢复正常了,下了2个。”
“那它为啥子那天下了7个?”
“不晓得。”
“那你咋知道胡老师走了就没有老师来?”
“因为胡老师是唯个愿意在这个山咔咔待下来的。来一个走一个,来一个走一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都是待不了几天就走了。来了几十年了,就胡老师一个人留下来了。”他停了一下,“所以说,胡老师要是走了,那再来一个愿意留下来的老师,比我家那只老母鸡再下一次7个蛋的几率还要小”
“但你家那只老母鸡已经下过7个蛋了”王均豪说
“说明它已经做到过了。那它就有可能再做到一次”
“但胡老师还没有走”张源说
“她只是衣服不见了。她人没走。她的手机没走。她的钱没走。她的身份证也没走。她要是真要走,她肯定会带着身份证走的。手机也可以不要,钱也可以不要,但身份证不可能不要”
门卫大爷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那部手机。桌上没有,床铺上没有,柜子上也没有
他的目光又移回那排空衣架上,像是在和它做最后的确认,确认它不会自己开口说话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部老年机了
手机很小,黑色外壳,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屏幕有一层正在缓慢变暗的裂纹,从右上角延伸到左下角
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键,屏幕亮了,光映在他的手上,光线穿过那道裂纹,在屏幕上形成一道细微的暗影
他打开通讯录,按键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每按一下,屏幕就会跳动一下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着,像是在找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找过的名字
他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的那行字停留在“刘校长”三个字上面,那行字的背景是深蓝色的,字是白色的,像是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
他站在那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像是正在用他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进行的确认
他在想,在想这一下按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我们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王均豪脸上,又移到张源脸上,又移到刘荣心脸上,又移到刘西川脸上,然后又收回来了
他的拇指终于按了下去
嘟....嘟....嘟....
那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填满那段被延长的安静
我们五个人站在那个房间里,听着那个声音,一声接一声的,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比上一声更长一些
那部老年机还在他手里攥着,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在他颧骨下方形成一小片偏冷的亮斑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刘西川动了动脚,换了一下重心
王均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张源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刘荣心的目光落在门卫大爷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浅
电话还在响着
嘟....嘟....嘟....
嘟...嘟...嘟...
那声音还在响着
老年机的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比上一声更长一些,像是那声音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拉远
王均豪换了一只脚站着,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然后他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录时间的流逝
张源站在墙角,后背贴着墙,她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停住了,蹭完之后又蹭了一下,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手还在那里
刘荣心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自己脚前那一小块被踩实了的地面上,像是在数那几道裂缝的数量
刘西川站在门框旁边,没有动。我靠着桌沿站着,手指搭在桌面上
我感觉到后背正在出汗,汗水正在沿着脊柱的走向往下淌,经过肩胛骨之间的凹槽,经过后腰的位置,然后被裤腰的边沿截住了
那层湿意正在布料和皮肤之间缓慢地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的身体里持续地往外渗
但我又感觉到了那阵风
从铁门门缝里渗进来的风,凉丝丝的,贴着我的脚踝滑过去,绕过我的小腿,然后又沿着墙根的方向走了,像我整个人正在同时被热和冷包裹着
那层正在渗出的汗正在被那阵风持续地冷却,贴在我的后背上,又冷又黏,像一层正在缓慢变干又正在重新渗透的膜
我试着动了一下脚趾头
它们还在鞋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又动了一下肩膀,把那层正在贴着的布料和皮肤之间的黏连扯开了一点点,然后又贴回去了
王均豪的脚也动了一下,他往左边挪了小半步,然后又停住了,像是刚才那半步只是为了让脚不再僵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又放回去了,然后又抽出来了,垂在身侧,然后又放回口袋里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帘边缘被风掀起来又放下的声响
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正从胸腔传出来,贴着耳膜响着
安静到能听到隔壁房间那扇铁门后面正在缓慢渗进来的风声
安静到能听到门卫大爷的呼吸声正在从平稳变得不均匀,从浅变深,从深变浅,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耗这段正在被拉长的时间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部老年机,屏幕的光正在缓慢地暗下去
他没有再按亮它,就那么让它自己暗下去
然后他又按了一下拨打键
嘟...嘟...嘟...又开始了
那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覆盖着刚才那段正在缓慢变暗的安静,像是正在把它重新填满
我数到第九声的时候,那声响变了
从那种持续的、均匀的、正在等待被接起的声响,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已经被接通了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那边被拿起来了,像是正在从那个持续的状态切换到另一个状态
“歪?”
那一声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头终于松开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个已经被绷了很久的位置上缓慢地放下来
王均豪的脚也停住了
张源的手指从墙上放下来了
刘荣心的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了
刘西川的脖子动了一下
门卫大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喂?校长?”
他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一些
“你看看现在能不能联系上胡老师?”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那阵安静从听筒里渗出来,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测量着
然后电话那头的声音响起来了,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正在被拉长的疑惑
“问这个干啥子?”
门卫大爷的脚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校长,事情是这样的。胡老师今天下午就不见了。我们找了一圈,发现她住的房间里面有一扇铁门,铁门后面还有一个房间,她平时穿的衣服全部不见了,衣柜里面空了,手机也没带,人也没找到。我打电话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联系上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胡老师不见了?啥子叫不见了?那么大一个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你跟我讲清楚到底咋回事!”
门卫大爷握着手机,开始解释
他说了下午的事,说了锁门的事,说了砸门的事,说了铁门的事,说了那排空衣架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正在被说出来的话往电话那头推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那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了
那声音像是正在从一个被压缩了很久的容器里被释放出来,像是那些字已经堆积了一段时间,正在寻找一个出口
我听到那些字正在从听筒里面涌出来,像是正在被一股持续的力量推着往前走,每个字都在撞击前一个字的尾音,没有停顿,没有空隙,像是正在用一个持续升高的音量来完成同一件事
“胡老师她各人走的?她走之前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你啷个不早点给我打电话?你等到天都要黑完了才想起我来了?你那个保安是咋子当的?那么大个人在你眼皮子底下不见了你要等到天黑了才晓得打电话?胡老师要是出了啥子事你负得起这个责不?”
那些字从手机里涌出来的时候像是一整段已经被压缩过的话正在被缓慢地释放,正在用自己的速度铺开在房间的空气中
门卫大爷站在那里,握着手机,他的后背正在从直的变成弯的,从弯的变成更弯的
他的肩膀正在缓慢地往下塌,像是正在被什么无形的重量持续地压着
“你这哈跟我讲这些有啥子用?你早干啥子去了?你早点发现早点打电话不行?非要等到天黑了才想起我来?你把人给我找回来!找不到人你明天也莫想干了!”
那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了,像是一段已经结束的话又被从中间截断了,又接上了另一段
“你现在就在那给我守着,莫走远!等我电话!”
电话挂了
那一声短促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然后安静了
门卫大爷握着手机,手还举在耳边,没有放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面,手机屏幕的光正在缓慢地暗下去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刚才那些已经落下来的话,像是正在把那些话从耳朵里接进来,沿着身体的走向往下送,放到它该放的位置上
他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了
床板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他的重量
他的手还握着手机,但屏幕已经暗了
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下
打火机按了一下,火苗窜起来,贴着烟头烧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呼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得很慢
烟味正在从床沿的方向飘过来
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重,像是正在缓慢地填满房间里的空气
那烟味带着一种焦糊的底调,像是劣质烟草被点燃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又像是已经被抽了很久的余味
我吸了一口,那烟味贴着鼻腔滑进去,呛得我想咳嗽,但我忍住了。
“走吧。”我说。
王均豪先动的,他转过身,迈开步子,跨过门槛
然后是张源,然后是刘荣心,然后是刘西川,然后是我
五个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跨到台阶上
身后的门没有关上,门缝里的光还在渗出来,但那光正在缓慢地变窄
天已经快黑了
黄昏正在从四面八方覆盖着整片天空,橘红色的光正在缓慢地扩散,正在从亮变暗,从暖变冷
远处的山影已经模糊了,轮廓正在和天空的暗处融合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正在缓慢变深的蓝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
时不时还有几声狗叫,从村子那边传过来,被风削薄了之后才落到我们耳朵里
我们几个人坐在了台阶上
那台阶是从操场通往教学楼的那几级台阶,三四阶,不高不矮
台阶是水泥的,被晒了一整天之后还残留着一层余温,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热量正在透过裤子贴着皮肤
王均豪坐在最左边,手搭在膝盖上
张源坐在他旁边,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山影上
刘荣心坐在张源旁边,她的手搭在台阶边缘的水泥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刘西川坐在最右边,他坐得最直,目光落在前方
我坐在刘西川旁边,靠着台阶的边缘,仰起头,看着天空
风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贴着地面滑过我们几个人的脚踝
我看着那颗正在缓慢亮起的星星,它在天的边缘闪烁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还在这里,像是正在用它自己的亮度告诉我们
天黑了
我们安静地坐着,等着那片天空彻底黑下来
在地面上
“明天早上再来看看。胡老师说了,周末没有作业”
他转身走回房间里面了
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门缝里的光正在缓慢地收窄,从一道宽缝变成一道细线,从一道细线变成一线微光,然后彻底消失了
我们转身往教室走
那几步路走过去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正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脚底下缓慢地升上来,正在从脚踝经过小腿经过膝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脚底渗上来,不是从皮肤表面渗入的,是从脚掌底下渗上来的
教室里面黢黑的
和中午的场景完全不同
中午教室里面明晃晃的,阳光从窗户灌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桌面上,落在风扇叶片上
那时候看到风扇的叶片在光里转动,每转一圈都有光从叶片边缘甩出来,晃得眼睛发花
现在整个教室黑黑黢黢的,只有从门口涌进来的暮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正在缓慢变暗的区域
风扇已经停了,叶片安静地停在半空中,像是已经完成了一段已经结束的运转
那些课桌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着,桌面的边沿和椅子的腿融在暗处,只剩下靠近窗户那一排课桌还保留着一点轮廓,被暮色勾勒着,正在缓慢地变薄
我们几个摸黑走进去
王均豪走在最前面,他的脚碰到了一张课桌的桌腿,发出短促的声响,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张源的声音从她的方向传过来
“哪个位置是我的?”
刘荣心的声音回应她
“右边第二排”
我摸到了自己的课桌,伸手碰了一下桌面,铁皮是凉的
我在黑暗中坐下去,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书包带子从桌沿滑下来,挂在空中,晃了一下,停住了
五个人在黑暗中收拾好了各自的书包
没有人说话,只有摸索的声响和书包拉链被拉开的声响在教室里持续地响着
然后王均豪先动了,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往门口的方向走
然后是张源,然后是刘荣心,然后是刘西川,然后是我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了
路灯还没有亮,只有远处的村庄里亮着几盏零星的灯,像是正在用它们自己的亮度标记那段正在被延长的傍晚
校门外的路面上泛着一层正在缓慢变暗的灰白色,还能看清路面的轮廓,但那些细碎的石头和裂缝正在被暮色吞没
路两边的草丛正在从绿色变成深色,从深色变成暗色,像是正在被一层一层地覆盖
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草叶的顶端正在缓慢地晃动着,被风压下去又弹回来,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动作
隔老远,我看到两个人影正在从路的另一端往这边走
那两个人影在暮色里移动着,一高一矮,步伐不快不慢的,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段已经被确认过的路径
其中一个人的肩头扛着一个细长的东西,看轮廓像是用布裹着的什么东西,正随着走路的节奏轻微地晃动着
另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随着步伐摆动着,在暮色里泛着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轮廓
那塑料袋的口敞开着,从里面露出几根青葱的叶子的边沿,在暮色里泛着偏暗的绿色
我们停住了,对方也停住了,然后又继续往这边走了
王均豪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那谁呀?看那背影也不认识啊”
张源也站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影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那段距离,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有点熟悉”
刘西川也站住了,他看着那个方向,他的目光在那两个人影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确认一个正在缓慢成形的判断,像是一个正在被逐渐填充的轮廓
我也站住了。我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影的方向
那个高一些的身影的步伐,那个矮一些的身影拎着塑料袋的姿势,那两个正在同步移动的轮廓正在我的视线里缓慢地成形
我认出来了
我的脚已经动了
不是我在决定,是它们自己动的
我先迈了左脚,然后是右脚,然后我在跑了
书包在背上颠着,带子在肩膀上晃着,在奔跑中碰着我的肩膀,一下一下的
路面上那些正在被暮色覆盖的碎石在我的脚底下滚动,鞋底踩到它们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正在从自己的位置上被踢开
风从侧面吹过来,贴着我的脸滑过去,我的头发正在被风往后扯
我跑进了那两个人影面前的暮色里,然后停住了
哥哥站在那盏正在逐渐亮起的路灯下,他的校服外套的肩头已经被路边的灯光照出了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暖黄色轮廓
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有几处已经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