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饭桌上的旧年月
书名:平常生 作者:里卡普 本章字数:6862字 发布时间:2026-11-11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阵刚刚结束的追赶的余音,像是在墙角缩着,正在缓慢地散开


那台风扇还在转,风从防护网后面涌出来,穿过堂屋的地面,贴着桌腿绕过


姐姐的后背还是湿的


我隔着桌子能看到她后背的衣服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大块,从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往下延伸,经过后背中间,到腰的位置收窄了,像是那片汗渍正在缓慢地往四周扩散,边缘正在往浅色的区域渗透


她低头扒饭的时候,头发从耳侧垂下来几缕,湿的,贴在脸侧


她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了,又夹了一筷子藤藤菜


没有人再提那把菜刀的事了


我侧过头,往哥哥那边偏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


“哥,你下个星期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点吃的呗。家里面我吃腻了”


哥哥正在嚼饭,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腮帮子鼓着,嚼了几口咽下去了,然后他把声音压得比我更低


“你想吃啥子?”


“你看着买。反正不是藤藤菜就行”我说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被确认的、不需要被说出来的计算,然后他开口了


“那我下个星期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包辣条。你莫跟婆婆说”


我也低声回了一句


“我不说。”


他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转过头去,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嘴里,那阵咸香在舌尖上散开,肥肉的部分在嘴里化开了一点,瘦肉的部分还在嚼


那台风扇还在墙角转着,风从防护网后面涌出来,穿过堂屋的地面,贴着桌腿绕过,又散开了


桌上的饭菜还在冒着余温,腊肉的油光在盘子边缘聚了一层,正在缓慢地凝固,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藤藤菜已经没有那么翠绿了,被油和汤泡过之后颜色变深了一些


那碗汤已经不怎么冒白汽了,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


我扒了一口饭,嚼着


那台风扇还在转,风从防护网后面涌出来,穿过堂屋的地面,贴着桌腿绕过,又散开了


腊肉的咸香和蒜的焦香混在一起,在舌尖上铺开,嚼着嚼着就只剩下油的余味在嘴里打转


姐姐低着头扒饭,她的筷子伸向那盘藤藤菜的时候顿了一下,夹起一筷子,放进碗里,又扒了一口


哥哥也在吃,他的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响比平时轻一些,像是还在消化刚才那场追逐的余震


空气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我能听到筷子碰在碗沿上的声响,碗底放回桌面上的沉闷声响,风扇转动时电机低沉的嗡嗡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着,又被墙面的灰吸走了


然后那股寒意来了


不是风,是从桌对面漫过来的目光


我抬起头,婆婆正四处打量着我们三个,目光从哥哥移到姐姐,从姐姐移到我,又移回哥哥


她的目光不高不低的,像是一个正在清点货物的人,把每一件东西都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一句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儿才放出来的话


“你俩哪来的钱买单车?”


我丢


这个问题不关我事


我又继续干饭了,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米饭,然后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那口饭上,嚼着,咀嚼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变得格外清晰


我听到哥哥的筷子也停下来了


他的筷子先是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和竹接触的声响,然后他的声音从他那个方向传过来了


“哎呀,婆婆,你不晓得,我在我们学校发现了一个暗门”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切换到一个他已经准备好的话题上


“那个暗门,就在教学楼后头,松得很,轻轻推就可以推开”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空中比了一下,像是在演示那扇暗门的样子


婆婆看着他,没有接话,但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哥哥继续说下去了


“再加上我们班同学都挺有钱的,天天叫我出去跑腿”


他说“跑腿”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正在被确认的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我赚点跑路费的钱呢,买个单车不是简简单单?”


我嚼着饭,竖着耳朵听着,没有抬头


婆婆沉默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处理一个正在被输入的信息的人


然后她开口了


“就你们班级那点状况,还挺有钱?要真有钱早就去大城市读书了,还待在这个山咔咔干啥?”


她的语气不高不低的,像是在用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结论来完成她的表达


哥哥张嘴正要说话,姐姐的声音从他旁边插进来了


她的声音比她平时说话更低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被确认的补充


“婆婆,不是钱的问题。是平均分的问题”


她说话的时候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搭在桌沿


“我们这种学校,年级平均分大概在三百或者两百左右。人家大城市那种学校,分分钟五六百”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


“光是我们这种学校去别人学校,一个都能把人家校长活活气死。而要人家大城市的学生来我们学校,我们校长高兴得连夜都睡不着,因为平均分被拉得太猛了”


“平均分是啥子东西?”


我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嘴里还含着饭


我的声音从饭粒之间挤出来,带着一点正在被嚼碎的闷响


婆婆也转过头来,看着姐姐,像是在等一个她能听懂的答案


姐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婆婆,然后开口了


“平均分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就是关乎一个校长的未来发展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例子


“就比如说咱家有粮,咱们家邻居没有粮”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婆婆的手拍在桌子上了


啪的一声,碗沿上的筷子跳了一下,又落回碗沿上


腊肉盘里的油晃了一下,在盘沿停住了,没有溅出来


婆婆的声音从桌面那边传过来了


“停停停!你这是说的啥子话哟?啥子叫邻居没有粮?”


她的声音比她刚才说话的时候高了一截


“我告诉你,这种事情不能说!万一别个屋头真的没得粮食了,要来怪我们!”


哥哥已经笑出来了


他的肩膀在抖,但他在努力压住那声笑,从嗓子里面挤出来的是断断续续的气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段被压着的声音正在寻找出口


姐姐也笑了,她低着头,用手背挡着嘴,嘴角的弧度从手背后面露出来一点


我坐在旁边,看着哥哥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弯着腰,看着他在桌子和墙壁之间的位置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直起身来


她开口了


“哎呀,婆婆,我就是打个比方而已”


他的声音还在带着那阵余笑,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还没有完全收拢


“我是在讲平均分!不是真的在说邻居没有粮!”


“那也不能拿邻居打比方!”


婆婆的声音没有松,但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万一哪天人家屋头真的没得吃的了,你这句话就是话柄!要被人拿来说的!”


“好好好,我不说了”


哥哥举起双手,像是在投降


“我换个说法”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


“我是想说,平均分这个东西,关系到校长能不能升职”


“升职?”婆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把它拆开看了看里面的结构


“对”哥哥说


“平均分上去了,校长脸上有光,镇里县里都看得起他,他就有可能调到更好的学校去。他走了,谁来管我们这个学校?”


婆婆没有接话她


坐在桌子旁边,看着桌面,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处理一个正在被输入的信息


她在把“升职”这个词和这个山咔咔里的学校放在同一个画面上,试图看出它们是否真的能共存


哥哥还在继续


“再加上我们学校的那个环境,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们学校一天倒掉的剩饭剩菜都够咱家再吃一个月了,哪个还珍惜粮食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更高了一些,像是在用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音量来完成一个正在被推进的确认


我听到他的尾音正在往上走,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才落下去的


然后婆婆的手又拍在桌子上了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菜盘里的汤晃了一下,从盘沿溢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正在缓慢扩散的深色湿痕


她的声音从桌面那边传过来了


“你们是没感受到当年的苦!”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像是正在从一个已经被压了很久的位置上被释放出来


“你们晓不晓得我小时候是啷个过来的?你们晓不晓得我吃树皮吃了多久?你们天天在这里讲剩饭剩菜,你们晓不晓得有一碗米汤喝是啥子感觉?”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但那里只有桌面


她的胸口正在起伏着,像是刚才那一段话正在从她的身体内部往外涌,停不下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换气,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在持续


“你们现在有饭吃,有风扇吹,有自行车骑,你们当然觉得啥子都不重要了。你们晓不晓得那时候一碗米汤要几个人分?”


没有人说话了


风扇还在转着,风从防护网后面涌出来,贴着桌腿绕过,又散开了


我们坐在那里,看着婆婆手背上的纹路正在灯光下泛着哑光,那些被年月磨出的细痕在桌沿的光线里浅浅地浮现,又收拢回去


空气正在从那个已经被撑满的位置上缓慢地收回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桌面上重新聚合,正在一点一点地压回那台正在转动的风扇的嗡嗡声里


我看着桌面上的汤渍正在缓慢地变干,从湿润变成微湿,从微湿变成半干,边缘正在往内收缩,像是在把自己从桌面上收走


婆婆嚼完那块腊肉,咽下去了


她没有马上开口,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那块肉的味道从嘴里送走,给接下来的话腾出地方


她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她端起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米汤喝了一口,碗沿碰在她嘴唇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碗放下来了,没有咽完,含了一口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那三年”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正在从一个已经被存放了很久的位置上慢慢地把那些话拿出来


“那三年,我娘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走十几里山路去找野菜。有时候能找到,有时候找不到。找不到的时候,她就空着手回来”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我们,落在那盘腊肉上,又移开了


“有一回她走了更远”她说


“走了整整一天。回来的时候背篓里头只有一把野葱。那一把野葱,我们一家人吃了三天”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那把葱的大小,手指圈起来的范围比她的拳头还小一圈


“三天?一把野葱怎么吃三天?”哥哥问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没有动


“切碎了泡水”婆婆说


她的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一人一碗葱水,就算一顿饭了。那个水是绿的,带一点葱味,喝了也算喝了”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米汤,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目光把它和四十年前那碗葱水放在一起比对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那个碗沿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面过了一遍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的顺序


她把手从碗沿上拿下来,搭在桌面上,张开的手指慢慢收拢,像是要把那些话从她身体里捏出来


“那阵仗……还没来之前,日子就已经很难过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后来来了些外地人,从北边过来的,从江上过来的。他们先是在镇上扎了营,住了好几个月。然后就开始有人死了,饿死的,病死的,还有那些不明不白的死法。我那时候还小,但我记得有一回,我爹出去卖柴,卖了三天没回来。我娘站在村口那棵黄桷树底下,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那天早上她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什么都没说”


她停了一下


风扇还在转,风从防护网后面涌出来,贴着地面滑过桌腿


“过了几个月,天上开始掉东西了。不是雨,是铁。飞机从南边飞过来,嗡嗡嗡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屋顶都在抖”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飞机的飞向


“那声音过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在抖。先听见声音,再看见影子。影子过了,声音还在。等声音散了,地上就多了一些坑,还有一些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姐姐的筷子停住了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


“那时候我们躲防空洞。村口那个坡底下有一个洞,是以前挖煤留下的,不大,弯弯曲曲的,只能蹲着。我娘拉着我和我弟,往那个洞里头钻,洞里又黑又潮,岩壁上全是水。那个洞里,人挨着人,谁也不说话。我妈把我搂在怀里,用她的手捂着我的耳朵,但那个声音捂不住,它从地里传上来,从墙壁传进来,从骨头传进来”


婆婆的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像是那个声音又回来了


“有一回,我们躲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天都变了颜色。村口那棵黄桷树还在,但是半边树皮烧掉了,树干上嵌着铁片,很深。那棵树的根还在,但它的样子已经变了。像是一个活人身上长了一道疤。那棵树后来活了,那半边树皮慢慢长回去了。但那道疤痕留在那里,一直都没有消。后来我每次路过那棵树,都会摸一下那道疤,硬硬的,像是已经变成了树的一部分”


“那些人,后来呢?”哥哥问


“后来走了”婆婆说


“但走之前,把镇上能拿的都拿了。我爹那时候只剩一双草鞋和一截扁担,他说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值钱的东西。后来那截扁担也没了,被人拿走了。我爹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蹲在门口,看着那棵烧了半边的黄桷树,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我爹呢?”我轻轻问了一句


婆婆看了我一眼


“你爷爷啊……他那年跑出去躲壮丁。国民党的人到处抓兵,白天来抓,晚上也来抓。你爷爷那年在镇上卖柴,遇到一队兵,人家说要抓他去修工事。他把柴一丢就跑,躲进山里头,在山洞里躲了四十多天。那四十多天,全靠吃野果子和生水熬过来的。等他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白了一半,自己对着水沟照都认不出自己。他回来之后,再也没有去镇上卖过柴了”


“修工事……就是打仗用的?”刘申月说


“嗯”婆婆说


“打仗用的。挖战壕、修碉堡、运石头,干的都是不要命的活路。去了一百个人,回来的时候,十个人都凑不齐。剩下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病了,就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用手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你爷爷是那少数几个回来的”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后来就是那些日子”婆婆说


“日本人走了,国民党也走了,日子没有变好,还是饿。我娘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走十几里山路去找吃的。我爹去给别人家帮工,一天换一碗苞谷面。那碗苞谷面拿回来,我娘把它分成六份,一人一小撮,放在各自碗里,用热水冲开。那水是黄的,有苞谷的渣子沉在碗底,要先喝水,最后那点渣子才舍得嚼”


她把手放在喉咙上,没有继续说下去


姐姐的眼睛红了


她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没有夹起来


“后来大炼钢铁的时候,我家那口铁锅也被收了。我娘跪在门口求了半天的情,人家说不行,政策就是这样。第二天,我们家就没有锅了。那段时间只能煮野菜,没有锅就用罐子,没有罐子就用石头片。石头片架在火上,把野菜放在上面烤,半生不熟的,吃了拉肚子。有一回我拉了三天,拉得站都站不起来。我娘背着我走了十里路去找赤脚医生,那医生给了我一把草药,我娘回来熬了一碗,喝下去才慢慢好起来”


她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米汤,像是要用那些已经凉透的液体把那一段记忆压下去


“后来你爷爷他们那一批人被组织去修水渠。冬天去修水渠,冻得手都裂了,也没钱买药。那水渠修了一年,一年都没有发工资,连口粮都是自己带的。你爷爷那一年回来,瘦了一大圈,裤腰带松了三格。那一年过年前,他终于从镇上领到了半袋苞谷。他那天的喜悦,我至今还记得,他扛着那半袋苞谷走进院门,卸下来放到地上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但他笑了”


“那些日子,你们一大家子是怎么过来的?”刘申月又问了一句


“怎么过来的?”


婆婆重复了一遍他这句话,像是在用自己的舌头和嘴唇掂量那几个字的重量


“我娘家那边,有两个兄弟没有熬过来。一个倒在了修工事的路上,一个倒在了找粮食的路上。一个死在乱石堆里,一个倒在田埂边。我娘跟我说,他们走的时候,脸上没有痛苦,像是睡着了一样。我娘说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红薯。那半截红薯是准备拿回家给我吃的,但没走到家”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截,低到像是正在把自己的话往回收


“我娘后来把那半截红薯种在了后山。她说等他回来了,就能看到那棵红薯藤长到哪里了。后来那棵红薯藤真的活了下来,年年都长,年年都结红薯。我娘每年都去收,每年都说‘这是留给他吃的’。一直收了好多年,直到那棵红薯藤老了,不结红薯了”


她没有说“他再也没有回来”,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句话没有说出来的部分


姐姐已经哭了,她的眼泪落在碗沿上,在灯光下泛着暗光。她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看着那碗饭


“那你饿过最狠的一次,是什么时候?”我又问了一句


婆婆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像是要去拿什么东西,又停住了,悬在半空中


“有一回我饿到眼冒金星。家里头一粒米都没有了。我娘把灶台上那层灰刮下来,用水冲了,喝了一口。那个灰水是涩的,有一股灶膛的味道。但那个时候,连那个灰水都是好东西。我后来把那碗灰水喝完,还舔了碗底,我娘看到了没有说话,但她转身的时候,肩膀在抖”


她把手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坐在一桌白米饭面前,白米饭堆得像山一样高,冒着热气。我正要吃,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枕头上都是口水。那个梦我记了一辈子”


婆婆的手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道已经干透了的汤渍上,像是正在从那道痕迹里看到另一段时间


“后来有一天,你爷爷回来了,背了一袋米。不是苞谷,是米,白米,真正的米。他说是镇上发的救济粮,排了三天队才领到。那天下午,我娘用那袋米煮了一锅稀饭。整个屋头都是米的味道,那个味道,我现在想起来,鼻子还是酸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梁


“那锅稀饭一人分一碗,碗里的米粒还是不多,但那是米。不是树皮,不是草根,不是观音土,不是灰水,是米”


“后来日子慢慢就好了”她说


“地分到户了,能自己种了,粮食也够吃了。但那几年的苦,一直留在我身体里头。你们现在吃的每一粒米,都是有人用命换来的”


她说着,又重复了一遍


“每一粒米,都是有人用命换来的”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长到风扇的风已经从防护网后面推了不知道多少圈了


姐姐一直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用筷子夹起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了


我也夹了一口饭,没有夹菜,就那么嚼着白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米粒在齿间被碾碎,散开,带着那种特有的甜味在舌尖上铺开,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


婆婆也重新拿起筷子了


她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动作和她说话之前一样,像是已经把那些话输送完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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