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三个,哪个先来道歉,哪个就先走。”
哥哥跪在堂屋的地面上,他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了
“……我错了。”
姐姐的声音也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了
“我也错了。”
我跪在卧室的地面上,声音从我的位置传出去,穿过门框,穿过那一段正在被月光照亮的区域
“……我也错了。”
婆婆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三个,目光依次滑过,像是在清点每一句话的重量
她又开口了
“既然都错了,那就都跪倒起。啥子时候想清楚了,再起来”
她转身走进厨房了
她的背影在厨房门框里消失了一下,然后灶台那边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
厨房的灯还亮着,那层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门槛外面的地面上铺了一块窄窄的亮区
堂屋里和卧室里,三个人跪在不同的位置
哥哥和姐姐跪在堂屋中间的地面上,膝盖并排,后背挺直;我跪在卧室的泥地上,膝盖下面那层正在缓慢变凉的泥土正在贴着我的膝盖,正在从温热变成常温,从常温变成微凉
那盏灯还在卧室天花板上亮着,光从灯泡的方向落下来,经过正在缓慢散发热气的空气,经过那根正在缓慢停止晃动的电线,然后落在我的肩膀和后背,再沿着后背缓慢地滑落到地面,在我前方形成一小块正在缓慢扩大的亮区,边缘被床脚的阴影切了一下,收窄成一条细长的亮块,横在我的膝盖前方,正好照亮我面前那一片被踩实的泥地
我跪在那里,看着那片光,感觉到它正在缓慢地移动,正在从我的膝盖前方移向床脚的方向
我感觉到自己的膝盖正在缓慢地变凉,从皮肤表面开始,然后往膝盖骨的方向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泥土的深处往上渗,正在把那层已经被压实的凉意通过膝盖的接触面传递到我的骨骼表面
哥哥和姐姐跪在堂屋里,他们的膝盖应该也在变凉
我们三个人跪在不同的房间里,但膝盖上的感觉应该是相同的
风扇躺在我旁边,扇叶已经停了,防护网压在泥地上
我看着它的叶片,想着它刚才还在转,还在发出那种持续的低频嗡响,还在把风从防护网后面推出来,贴着地面滑过桌腿,然后散开
现在它停在地面上,像一段已经被截断的序列,正在等待下一次被重新接通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碗被放回碗架上的声响,短促的,已经被确认过的
然后她的脚步声从厨房门框里传过来了,穿过堂屋,在堂屋中间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被确认的确认,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进了卧室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了
床板在她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完成一个正在被确认的回应
她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风扇躺在我旁边
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和灯光交汇,在地面上形成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过渡带
我跪在那里,等着膝盖上的凉意从表面渗入更深的地方,感觉到我自己正在被两种光同时覆盖着
我就这么跪着
膝盖底下的泥地已经凉透了
我盯着面前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泥地,看着光斑从膝盖前方一点一点地移向床脚的方向
厨房那边有脚步声
鞋底蹭着灶房的地面,沙沙的,越来越近
我的膝盖已经做好了准备,重心往前移了半寸
她要让我起来了
她走进来了
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深灰色的,边角磨得发白,还在往下滴水
她走到桌子旁边,弯下腰,开始擦桌子
桌子是干净的
晚饭过后她已经擦过一遍了
但她还是在擦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抹布蹭着桌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没有看我
也没有看哥哥姐姐
哥哥先动了
他的脑袋往下一磕,额头碰到地面,咚的一声
“婆婆啊!婆婆啊!我们错了!”
姐姐也动了,跟着往下磕,频率比哥哥还快
“请你原谅我们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两个人一边磕一边喊,声音叠在一起,高的高低的低
“婆婆你莫生气了!你打我们吧!你骂我们吧!你莫不说话嘛!”
哥哥磕了十几个头,额头上沾了一层灰
姐姐的刘海全乱了,贴在额前,被汗水黏住了几缕
婆婆没有回头
她还在擦桌子
汤渍早就擦干净了,她换了一个位置,擦桌角
桌角擦完了,又擦桌子腿
擦完桌子腿,又把抹布翻了个面,重新从左边擦到右边
桌子被她擦了三遍,干净得能照出灯光的影子,她还是在擦
哥哥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婆婆~~~!”
婆婆直起身来,把抹布叠了一下,放在桌角上
然后端着那只空碗,转身往厨房走了
脚步不急不慢的,从堂屋中间走到厨房门口,消失了
哥哥和姐姐又磕了一个头才停下来
两个人跪在地上喘着气,额头上全是灰
他们抬起头,看着婆婆消失的方向
哥哥侧过头看了姐姐一眼
姐姐也侧过头看了哥哥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哥哥站起来了
膝盖响了一声
姐姐也站起来了,扶着桌腿站稳
两个人往我这边走过来,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
哥哥探进来半个脑袋,姐姐站在他后面,也探进来半个脑袋
哥哥看着我,下巴往上一抬
“走不走?”
“走。”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麻了,往前栽了一下,手撑住床沿才稳住
然后跟着他们走出卧室
哥哥走在最前面,姐姐跟在中间,我走在最后
三个人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
经过堂屋的时候,我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厨
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哥哥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侧身进去了
姐姐跟着进去了。我也进去了
哥哥把门关上,门锁的搭扣被他按下去,咔嗒一声
他把门反锁了
房间不大,一盏泛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下面
哥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往后一倒,整个人平躺在了床上
姐姐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侧着身子躺下去,蜷着腿,把枕头往怀里抱了抱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们两个
两个人都没脱鞋,也没脱外套,就那么直直地躺在床上
哥哥的鞋子在床单上蹭了一层灰印子
姐姐的鞋跟挂在床沿外面,悬着
我坐下来了,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们
“婆婆说过了,睡觉之前要脱鞋,脱裤子,脱衣服”
我一边说一边弯腰去解鞋带
鞋带是活结,一拉就开了
我把鞋子脱下来,放在床脚的位置,两只并排靠着
然后我回过头看他们
哥哥的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小灵通
那个灰色的、屏幕已经刮花了的旧手机
他正按着键盘,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色的
姐姐手里也有一个,黑色的,屏幕稍微大一点点
两个人都在玩小灵通
没有人看我。没有人脱鞋。没有人脱衣服
“你那个是啥子游戏?”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哥哥的屏幕
“跑酷的。”
“跑到哪里了?”
“第三关。过不去了”
“为啥子过不去?”
“有个地方要连跳三下,我每次跳到第二下就撞死了”
“你跳慢一点嘛”
“跳慢了它就掉下去了”
姐姐那边插了一句
“你莫听他吹,他连第一关都过不到。他那个第三关是昨天我帮他打过去的”
“你啥子时候帮我打的?”
“昨天下午。你去喂鸡的时候”
“那个也算?”
“啷个不算?我帮你打过关了你还不认?”
“你自己要帮我打的,我又没喊你”
“你说了‘这个好难哦’,那不就是喊我帮你打?”
“我说好难,又没说让你打”
“那你现在把第三关的进度还给我嘛”
哥哥不说话了,低头按了一下小灵通
屏幕上小人跑了几步,撞到墙上,跳出来一个“GAME OVER”
姐姐那边传来一阵电子音乐,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按着,嘴里小声念着“往左往左往左”,然后小人掉进了坑里
“你看,你也死了。”哥哥说
“我那是试一下手感”
“你试了几遍了?”
“两遍”
“你那个是第八遍了。我从刚才就听到你在那里往左往左往左,往左了八遍”
姐姐没有理他,按了重来
小人又重新跑起来了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也懒得再说脱衣服的事了
我又弯下腰,把刚脱下来的鞋子重新穿上了
脚伸进去的时候鞋帮有点挤,我用力蹭了一下才穿进去
然后爬到床的另一边,在他们旁边躺下来
三个人躺在床上,横七竖八的
哥哥在左边,姐姐在右边,我在中间
头顶那盏灯还在亮着,光落在我脸上,晃眼
哥哥又骂了一句“GAME OVER”
“你笨得很,那个地方要跳两下。”姐姐说
“我跳了两下”
“你跳早了!”
“我没跳早”
“你跳早了,你要等那个东西过来再跳”
“哪个东西?”
“就是那个东西”
“哪个嘛?”
“那个。”
姐姐用手指戳了一下哥哥的小灵通屏幕
屏幕上那个小人正好被一堵墙挡住了
哥哥按了一下跳,小人撞在墙上,又跳出来一个“GAME OVER”
“……你莫戳我手机”
“你跳早了”
“我没跳早,是它挡住了”
“你跳早了它才挡住你的”
“我跳的时候它还没挡”
“它挡了。”
“没挡。”
“挡了。”
“你莫说了!”
“你跳早了”
哥哥不说话了,按了重来
姐姐也按了重来
两个小人重新出现在屏幕上,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继续跑,继续跳,继续撞,继续死
过了一会儿,哥哥的小灵通发出一声很长的电子音,屏幕上跳出来一排字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啥子?”姐姐问
“没得啥子”
“你那个是啥子?”
“就是没了”
“死了有那么多字?”
“那个是排行榜”
“你上了排行榜?”
“没上。它问我是不是要重新开始”
“那你按嘛”
哥哥按了一下。小人又跑起来了
姐姐那边跑了几步,也没了
“你今天咋子老是没?”哥哥说
“你管我”
“你刚才不是说手感不好吗?你都试了八遍了手感还不好?”
“我那是开头几遍,后面几遍手感好了”
“那你现在这一遍是第几遍?”
“第九遍。”
“第九遍还没?”
“第九遍啷个了?第九遍就不能没?”
“你莫吵了,我要认真打了”
姐姐不说话了,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按着,小人一步一步往前跑
哥哥那边也在跑,两个人都不出声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小灵通键盘被按下去的哒哒声
然后哥哥那边忽然说了一句
“姐,你那个作文写了多少字?”
“你啷个又问这个?”
“我还没写”
“你还没写你还在这里打游戏?”
“打完了再写嘛”
“你现在不打也可以写嘛”
“我现在打完了就写”
“你现在打完了游戏,等下又说要睡觉了”
“我保证写!”
“你上次也保证了的”
“上次是上次”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真的写”
“那你写嘛,现在就写”
“我现在还差最后一关”
“你过不到最后一关”
“我过得去”
“你过不去”
“我过得去”
“你过不去”
“你莫吵了,我要认真打了”
姐姐不说话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哥哥,面朝我这边
她的呼吸声变平了,但我看得出来她没睡着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墙上那块颜色比较深的印子
哥哥那边按了好几下,小灵通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屏幕上跳出来一排字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小灵通放在胸口上,看着天花板
“又没了?”
“嗯。”
“第几遍了?”
“不记得了”
“你那个作文啷个办?”
“明天早上起来写”
“你早上起得来?”
“起得来”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又说来不及了,去学校抄我的”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是真的”
哥哥不说话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姐姐,面朝我这边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墙
我躺在中间,看着他的侧脸,又看了一眼姐姐的后脑勺
两个人一左一右,都背对着我,但都在看同一面墙
我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蛐蛐叫
然后又睁开来,看着天花板
那盏灯还亮着
过了一会儿,哥哥那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姐。”
“嗯?”
“你说婆婆消气没有?”
“不晓得”
“她要是明天还生气,我们啷个办?”
“就再道歉嘛”
“道过了”
“那就再道一次”
“再道一次她还不消气呢?”
“那就一直道。道到她消气为止”
哥哥沉默了一下
“那她要是永远不消气呢?”
“那你就在屋头一直跪着”
“你陪我跪?”
“你自己跪”
“你都不陪我,我一个人跪起有啥子意思?”
“你跪起又不是给我看的,是给婆婆看的”
“那我跪起给婆婆看,你站起看,那我不是亏了?”
“你亏啥子?”
“我跪起,你站起,我心里不平衡”
“那我也跪嘛”
“你说的哈”
“我说的”
哥哥不说话了,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姐姐也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三个人都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盏泛黄的灯
蛐蛐还在叫
窗户外面有风,把门板下面的那根细线一样的月光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申月。”姐姐叫我
“嗯?”
“你啷个不说话?”
“我在听你们说”
“你也说点啥子嘛”
“说啥子?”
“你那个胡老师,你说她会回来,你啷个晓得的?”
“她以前说过,只要还有一个娃儿在,她就在那里”
“那万一她说话不算话呢?”
我想了一下
“她不是那种人”
哥哥那边插了一句
“你啷个晓得她不是那种人?”
“她就是不是”
“你认识她好久?”
“比你久”
哥哥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姐姐又开口了
“你们那个学校到底几个人?”
“五个。”
“五个?就你们五个?”
“嗯。”
“那胡老师教你们五个?”
“嗯。”
“她教得过来?”
“教得过来”
“你们那个学校啷个就五个人?”
“其他人去镇上了”
“你啷个不去镇上?”
“我回来,就怕只有我一个人了”
姐姐没有说话,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那你那个学校,以后啷个办?”
“不晓得。”
“万一胡老师走了呢?”
“她不会走。”
“万一呢?”
“那我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姐姐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翻回去了
“你莫乱想”
“我没乱想”
“你早点睡”
“嗯。”
哥哥那边已经闭上了眼睛,小灵通从胸口滑下来,落在枕头边上,屏幕暗了
姐姐也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平
三个人躺在床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灯还亮着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堂屋那边有声音
是婆婆的脚步声
从灶房那边出来,穿过堂屋,走到我们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我睁开眼睛,看着门板
门板下面是黑的,只有一线月光从门槛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
那根线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门口的人没有推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往婆婆自己房间那边走了
然后就是关门的声音。然后就是彻底的安静
我闭上眼睛
哥姐俩还在打小灵通
按键的哒哒声,电子音的滴滴声,两个人偶尔冒出来的小声骂
“GAME OVER!”
“GAME OVER!”
“你那个又死了?”
“你那个不是也死了?”
“我这是试一下”
“你试了八遍了。”
“你管我”
声音一层一层地往我耳朵里叠
蛐蛐在窗户外面叫,一声接一声的
哥姐俩的骂声和蛐蛐的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听着听着就远了,像是隔着一层水
再一睁眼,整个房间变得黑黢黢的了
泛黄的灯泡灭了
不知道是谁关的
可能是哥哥打完游戏顺手关的,也可能是姐姐起夜的时候顺手拉的,反正就是灭了
房间里一片黑
不是完全看不见的那种黑
屋顶有几块透明瓦片,月光从那几块瓦片里渗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那张床的边沿上
透明瓦片外面的月亮是圆的
月光穿过瓦片的时候被灰尘和瓦缝里的草屑滤了一遍,颜色偏白,边缘发毛,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纸
我就这么睁着眼,看着那个月亮
看了一段时间,觉得眼皮酸酸的
不是困的那种酸,是看太久的那种酸,眼珠子干干的,眨一下就要用力才能重新张开
我眨了几下,然后又一次闭上眼
再一睁眼
啪!
一耳屎直接铲在我右脸上
那一下不重,但够脆
扇得我整个人往左边晃了一下,脑袋在枕头上蹭了半圈
我睁开眼睛,右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响
哥姐俩站在床边
我眯着眼看他们
房价里的灯又亮了,泛黄的光从房梁上落下来
哥哥穿着一身黑
黑色的短袖,黑色的裤子,短袖的下摆扎在裤腰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镇上参加什么重要活动
他的头发被水抹过,压得服服帖帖的,平时翘起来的那几根碎发都不见了
姐姐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
领口开得低,肚子露出来一截
胳膊也露出来,白花花的
下面是一条短裤,大腿以上膝盖以下露着
脚上穿了一双拖鞋,脚趾头在外面亮着
我就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咋了?”
姐姐把扇我脸的那只手收回去,甩了甩手腕
“咋了咋了,你说咋了”
哥哥在旁边激动得大呼小叫,两只手在空中乱舞,像是要给我演示一架看不见的飞机怎么起飞
“今天要去街上买东西!婆婆给了我足足一百块!”
他说“一百块”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两个调,像是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自带音量加成
他的手在空中比了一个“一”,又比了一个“零”,又比了一个“零”,三个手势连在一起,像是正在给一个没读过书的人解释数字
姐姐在旁边震惊了,扭头看着哥哥
“你才一百?”
“啥子叫‘才’一百?一百块还少了?你多少嘛?”
姐姐把手掌捂在嘴巴上面,轻轻笑着。那个笑从她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嘴角翘着
“你猜。”
“五十?”
“你猜低了”
“一百?”
“你刚才还说你一百”
“我是说你猜我多少”
“两百?”
“低了。”
“三百?”
“低了。”
“四百?”
“你猜。”
“五百?”
“什么叫五百?”姐姐把手从嘴巴上放下来,“你是真嫌咱婆婆心眼大是吧?”
哥哥愣在那里
“三百!”
“三百!”
哥哥亚麻呆住了
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那副表情像是有人在背后敲了他一棍子
他又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然后又张了一下,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啥玩意?你三百?我才一百?”
他站在床边站了三秒钟,然后整个人弹起来了
“等着,我马上去找婆婆理论!”
“不用理论了”
婆婆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了
她缓慢地走进来
从堂屋那边跨过门槛,穿过那道光,走到床边
她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票子,递过来
“今天给你们的钱别乱花”
我接过那张五十块
纸币是旧的,边角已经磨得发软了,摸上去有点温,像是刚从她兜里掏出来的
我捏着那张钱,手指头在纸币的边缘蹭了一下
“我去,还有这福利?”
我心里立马震惊起来
婆婆给哥哥一百,给姐姐三百,给我五十
三个人加起来四百五
她哪来的这么多钱?
她平时买盐都要在柜台前面站半天,数三遍零钱
婆婆没有回答我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那里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三个人
“你们几个快点收拾收拾,今天去街上买点东西”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外面
活泼的身影刚离开我们的视线,哥哥就动了
他从床边一步跨过来,伸手一把把我手里那张五十块抢了过去
他的手快得很,我只觉得手里一空,那张纸币就已经在他手心里了
“哎呀,我的好弟弟啊”
他把那张五十块攥在手心里,脸上的表情切换得非常顺畅
眉毛微微皱着,下巴微微抬着,语气像是他在跟我说一件真实的、不容置疑的事情
“这钱啊,婆婆本来是给我的。只不过顺手给了你而已罢了”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莫看是五十,其实这一百五都是我的。你那个五十,是婆婆从我这一百里面抽出来给你的。她是不好意思直接给,才走的这条路。你想想嘛,她要是想给你,就直接给你了,为啷个要当着我的面给你?那就是因为她想让我晓得,这个钱是从我那一份里面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