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竹条与飞踢
书名:平常生 作者:里卡普 本章字数:6848字 发布时间:2026-11-15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还在那张五十块的边缘捻着,像是一个已经持有这张钱很多年的人正在确认自己的所有权


姐姐站在旁边,嘴巴张着,看不下去了


她先是往后退了半步


把拖鞋踢掉。然后起跑。一个飞踢


那一脚直接踹在了哥哥的腰上


哥哥被那一脚踹得整个人往后飞了半步


后背撞在床沿上,弹了一下,仰面倒在了床上


手里的五十块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枕头旁边


“哎哟!”


婆婆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过来了


“又搞啥子?”


脚步声从堂屋穿过来了,越来越近


门框里出现了婆婆的身影


姐姐走过去,站在门框旁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讲的时候语气很平,一句一句的,不添油,不加醋


“他抢了申月的五十块。还说婆婆给的钱本来都是他的。还说申月那份是从他一百块里面抽出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用手指着还躺在床上的哥哥


哥哥正撑着床沿想爬起来,手刚撑到一半,就对上了婆婆的目光


他的手停住了


婆婆走进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


哥哥爬起来了


他的头发乱了,刚才用水抹平的那几根碎发又翘起来了


婆婆伸手抓住了他的耳朵


她抓得不重,但哥哥的脖子往右边偏了一下,整个人被拉得踮起了半个脚


“出来。”


婆婆把他拉了出去


哥哥的脚步声跟着婆婆的脚步声,从我们的房间走到堂屋,从堂屋走到外面。从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关门声


然后是一阵安静


再然后


“哎呀!”


那一声从堂屋外面传进来的,带着回音


然后又是一声


“哎呀妈!”


又一声


“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那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响


每一句的尾音都被拉得很长,像是唱歌一样,拖出去一段又一段,在院子里的空气中荡来荡去


“哎呀!!!”


“妈呀!!!”


“我改!!!”


姐姐靠在门框上,听着


她一只手搭在门框的横木上,另一只手垂着


头微微侧着,耳朵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一点


她听着那些声音


那阵声音从堂屋外面的方向传进来,穿过门框,穿过堂屋的地面,落在这个房间的空气里


她听着


她没有说话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眉毛舒展开,眼睛半闭着


像是在听一首她已经听过很多遍的歌,每一个调子她都记得,每一个停顿她都熟悉


“哎呀!!!”


又一声


姐姐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她走回床边,坐下去,把枕头拿起来垫在背后,靠着墙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黑色的小灵通,按亮了屏幕,翻到一个游戏,开始玩


她一边玩一边听着外面的声音


手指在键盘上按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外面的声音每响一下,她的手指就会稍微顿一下,然后又继续按


“哎呀!!!”


“婆婆!!!”


“我错!!!”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声接一声的


有时候是短促的“哎呀”,有时候是拉长的“婆呀”,有时候是一连串的“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那些声音穿过堂屋,穿过房间的门框,落在这个房间里,落在姐姐的小灵通屏幕上,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没有关掉游戏,也没有放下小灵通


她就那么靠着墙,一边按着键盘,一边听着那些声音


仿佛已经习惯了一样


我坐在床上,看着姐姐


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外面的声音还在持续着,一波一波的,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反复地排练同一句台词


姐姐的小灵通传来一声“GAME OVER”


她按了一下重来


小人重新跑起来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姐姐的小灵通屏幕


那个小人又跑起来了


从左边跑到右边,跳过一块石头,跳过一块石头,跳过一块石头


跳到第四块的时候,脚底下踩空了,掉进了一个坑里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GAME OVER”


“憨包。”姐姐骂了一句


她按了重来。小人又跑起来了


从左边跑到右边


跳过一块石头,跳过一块石头


跳过第三块的时候,前面突然冒出来一个东西,小人来不及跳,一头撞上去,屏幕上又跳出来一个“GAME OVER”


“瓜娃子。”


姐姐又按了重来


小人又跑起来了


这次跑得更远了一些,跑过了四块石头,跑过了五块石头,跑到第六块的时候,手滑了


她的拇指按下去的时候偏了半寸,没有按到跳,小人直接冲下了悬崖


“你嘛的”


姐姐按了重来


小人跑了几步,又死了


“锤子哦!”


按了重来


又死了


“格老子的”


按了重来


又死了


“龟儿子。”


按了重来


又死了


“先人板板。”


按了重来


又死了


“妈卖批。”


她骂得一声比一声凶,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花


屏幕上的小人死得越来越快,她骂得越来越花


我看着她


她的拇指在键盘上按着,一下比一下重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色的,把她的眉毛和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眉毛拧着,眼睛瞪着,嘴角往下撇着


外面的声音还在响


“哎呀!!!”


“婆婆!!!”


“我错!!!”


那一声接一声的,从堂屋外面传进来,穿过门框,落在房间的空气里


姐姐的手又滑了一下


小人又掉进坑里了


“你妈的龟儿子先人板板!”


她把小灵通往床上一拍,屏幕弹了一下,又亮了


然后外面的声音慢慢停了


先是没有了“哎呀”,然后是没有了“婆婆”,然后是没有了“我错”


最后一声“我改”拖得很长很长,拖到一半断掉了,像是一口气没接上,后面的半截直接咽回去了


然后就安静了


堂屋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深一浅的,重的那个走得稳,轻的那个走得晃


门框里出现了两个人的影子


婆婆先进来的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还攥着那根刚才用来打哥哥的东西


不是扫帚,是那根竹条


她走到桌子旁边,把竹条靠在桌角上,然后转身往灶房走了


哥哥跟在后面


他一瘸一拐的


一只手捂着屁股,另一只手撑着门框


头发全乱了,刚才用水抹平的那几根碎发现在比刚才翘得还高


他的脸上有一道灰印子,是刚才在外面蹭的


走路的时候左腿往前迈,右腿拖着,右脚落地的时候整个人往上提一下,像是一只脚底下踩了什么东西


他慢慢挪进来


姐姐没有抬头


但她用斜光瞥了他一眼。那是余光,眼珠子往右上角转了一下,眼皮没抬,头没动,只有瞳仁滑到了右边


“哟~”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一个正在剥花生的人随口问了一句


“这不是五十块钱说是自己的某位哥哥吗?”


她的手指在小灵通的键盘上按了一下


小人跳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呀?”


她又按了一下。小人又跳了一下


哥哥没有接话


他只是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床这边走


右腿拖着,左腿迈着,一步一晃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想坐下来


但他弯腰的时候牵动了什么地方,整个人顿了一下,嘴里发出短促的“嘶”的一声


他扶着床沿,慢慢把屁股放下去


“啷个不说话了嘛?”


姐姐还在说


“刚才在门外头喊得那么大声,现在不喊了?你再喊嘛,我听得正安逸呢”


哥哥还是没接话


他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姐姐继续按小灵通


“刚才在婆婆面前说得那么有道理,怎么到我面前就哑巴了?你那个‘我的五十块’呢?你那个‘婆婆给你的都是我的’呢?”


她的手滑了一下


屏幕上的小人掉进了坑里


“GAME OVER。”


姐姐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她抬起头来。她看着哥哥


“你。”


哥哥愣了一下


“又是我?”


“又是你!”


“我啷个了?”


“你害我死了”


“我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


“你坐在这里就是错”


姐姐把小灵通往床上一拍


然后她站起来了


她的动作和她刚才在床上坐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先是把腿从床上收下去,然后站起来,然后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把拖鞋踢掉


然后是一个大飞踢


那一脚踹在哥哥的肩膀上


哥哥刚从床边站起来,还没完全站直,就被那一脚踹得整个人往后倒


他的后背撞在床垫上,弹了一下,整个人仰面摔在了床上


“哎哟!”


他的声音比他刚才在外面挨打的时候还要响


姐姐把脚收回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大妹子。”


哥哥仰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床垫,想爬起来


“有你这么玩的吗?”


他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腰上刚被踹的地方还在疼,他的动作是歪的


“你确定我和你是亲兄妹?”


姐姐已经坐回床上去了


她拿起小灵通,按了一下重来


小人重新跑起来了


“谁叫你一进来我又输了?”


她的拇指按着键盘,小人跑了几步,跳过一块石头


“那我就不该进来了呗?”哥哥还躺在床上


“对,不该进来”


姐姐的小人又跳过一块石头


“你就该多被打两下”


小人跳过了第三块石头


哥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了


他坐起来的时候腰弯得很慢,先是用手肘撑着床,然后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抬起来


他坐直了,看着姐姐


“你可是我亲妹呀。”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开玩笑的调子,像是真的有点受伤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


姐姐的手指在小灵通的键盘上停了一下


小人站在屏幕中间,前面是一块石头


“亲妹又怎么了?”


她看着屏幕,按了一下跳。小人跳过去了


“我同桌连她亲哥都砍”


小人又跳过一块石头


“她哥现在还在医院里面躺着呢”


小人跳过第三块石头


哥哥坐在床上,看着姐姐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然后又张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了


“嗯。算了”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不跟傻子说话”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我怕影响我智商”


他已经走到了门槛那里。一只脚跨出去了


婆婆这个时候从灶房那边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三四把钥匙,铁质的,互相碰撞的时候发出短促的叮当声


“快点走了。”


她把钥匙串拎起来晃了一下。叮当,叮当


“准备锁门了”


哥哥的脚收了回来


姐姐把小灵通往兜里一揣,站了起来


我从床上下来。三个人往门口走


婆婆站在门框旁边,等我们三个一个一个走出去,然后跟在后面


我们走出堂屋,跨过门槛


太阳直接砸在脸上


那种热不是慢慢来的,是从头顶直接砸下来的


白晃晃的光落在肩膀上,落在后颈上,落在胳膊上,每一寸露出来的皮肤都被烫了一下


哥哥走出去两步就停住了


他抬手挡了一下脸,眯着眼


“这个太阳……”


他往墙边走了两步


那面石头墙就在堂屋外面,离门口不远


他走到墙边,侧过身,想把后背贴上去,借一点阴影


他的后背刚碰到墙面


整个人弹了一下


“哎哟!”


他往前跳了半步,回头看着那面墙


“这个墙也是烫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墙面,又缩回来了


那面石头墙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表面已经积了一层正在缓慢往外渗的热气


手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从石头内部持续释放的温度


姐姐站在门槛外面,看着哥哥被烫得跳


“你今天是不是倒了血霉?”


哥哥捂着后背,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莫说话”


“我就说”


“你莫说”


“我就说。你今天倒了血霉”


哥哥不说话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太阳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连一块可以站的阴影都找不到


他站在那里,捂着后背,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口挪,像是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两步就换一只脚,右腿拖累了就换左腿迈,左腿迈累了就换右腿拖


像是一台只有两个齿轮的机器,互相推着往前走


姐姐走在他前面一点


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脚步轻快,拖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她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哥哥,嘴角微微翘着


婆婆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那串钥匙。叮当,叮当


院子外面的路被太阳晒得发白


路面上那些碎石子反着光,像是一地的碎玻璃


空气里有一股正在被加热的泥土味,干燥的,泛着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它缩在脚底下,短得几乎看不出形状,像是一团被踩扁的墨


婆婆先走出院子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手还在兜里掏钥匙,钥匙串在她指间转了一下,叮当一声


她站在院墙外面等我们,没有催


厨房那边有动静


先是爪子蹭地的声音,沙沙的


然后是鼻子抽气的声响,呼哧呼哧的


那条狗从厨房门槛底下钻出来了


它身子压得很低,肚子都快贴到地面上了,尾巴摇得像一把扇子


舌头伸在外面,口水滴在地上,走两步滴一滴,走两步滴一滴


它一上午都趴在灶台底下,灶膛里的余烬还没完全凉透,那点热气往外渗,它就把自己摊成了一张皮


现在出来了,一步三摇,直奔姐姐的方向


姐姐看到狗,整个人蹲下去了


“哎呀,狗子!”


她把两只手伸出去,狗直接扑过来了,前爪搭在她膝盖上,尾巴摇得快断了


她伸手一捞,把狗抱起来了


狗身子一翻,四只爪子朝天,脑袋往她胳膊弯里一拱,眼睛半闭着,舌头还伸在外面


姐姐抱着狗站起来,一只手托着狗的背,另一只手挠着它的下巴


狗眯着眼,尾巴尖轻轻晃着


哥哥看到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伸出手


“我也摸一下”


他的手还没碰到狗毛,姐姐一巴掌拍过来了


啪的一声,不重,但够脆


哥哥的手背被拍得往回一缩


“你也配摸狗?”


姐姐的声音不高不低的


哥哥愣在那里,手还缩在胸前


“我怎么不配了嘛?”


“就是不配”


“它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狗”


“它现在在我怀里,就是我的”


“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


“不讲。”


“你!”


“你什么你?”


“你这个人!”


“你这个人什么?你说嘛”


“你这个人!”


“你是不是词穷了?”


“我没有词穷!”


“你重复了三遍了”


“你这个人!”


“第四遍了”


哥哥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姐姐怀里的狗


狗在他看的时候正好睁了一下眼,然后又闭上了,往姐姐的胳膊弯里拱了拱


我站在旁边


本来想跟着婆婆走,但看到他们两个站在院门口不动,不知道是在等他们,还是跟婆婆先走


我又看了一眼院门外


婆婆已经走到了外面的土路上,没有回头,也没有等我们的意思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越走越远,手里的钥匙串偶尔响一下


嗯。算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继续看热闹


姐姐一只手抱着狗,一只手挠着狗的下巴


她的手指在狗的下颌和脖子之间来回蹭着,狗发出那种低低的呼噜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她的拇指顺着狗的耳根往下摸,狗耳朵抖了一下,又不动了


哥哥绕到另一边,想从侧面伸手摸狗的尾巴


姐姐侧过身,把狗往另一边挪了挪


哥哥又绕回去了


姐姐又侧身


两个人沿着院门框来回走了两圈,像两个正在绕着一个柱子转的人


“你就让我摸一下嘛”


哥哥的语气软下来了


“不让”


“就一下!”


“半下都不行!”


“我手都伸出来了”


“你把手收回去”


“你这个人太小气了”


“小气就小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你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


“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让我摸狗的”


“以前是以前”


“你看,你又说以前是以前”


“那你说的以前是哪个以前?”


“去年”


“去年那条狗不是这条”


“都是狗”


“都是狗不代表都是同一条狗”


“那这条狗有什么特殊的?”


“它现在在我怀里”


“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


“不讲”


“你这个人!”


“你又来了”


哥哥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姐姐怀里的狗


狗还在睡,脑袋埋在姐姐的胳膊弯里,尾巴尖偶尔晃一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两个


两个人还在僵着,谁也不让谁


听着听着,感觉好像他俩要吵到高潮了


哥哥往前迈了一步,手又伸出来了


姐姐往后退了半步,把狗抱得更紧了


“你再伸手试一下”


“我就试。”


“你试”


“我真试了!”


“你试嘛。”


哥哥的手伸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指已经快碰到狗的耳朵了


姐姐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睛微微眯着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影子从旁边的杂草堆方向移动过来


那不是人的影子


是木棍的影子。一根从杂草堆里抽出来的木棍,被人握着,斜着伸出来,正在往这个方向靠


是婆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刚才她明明已经走出去了,走到外面的路上了,现在又回来了


她站在院门外面的杂草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


那根木棍不长,大约一臂多,表面粗糙,带着干泥,像是从柴堆里随手抽出来的


姐姐率先看到了


她的身体先动了,眼睛还没看过去,脚已经往后退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就跑


她跑的时候还抱着狗,狗被晃醒了,在她怀里扭了一下,爪子扒着她的胳膊


我还没反应过来


哥哥也没反应过来。他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还没收回来


婆婆从杂草堆那边走过来了


她走到我们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木棍


她的目光从哥哥脸上扫到我的脸上,然后又扫回去


她抬起了手


第一下落在哥哥的肩膀上


第二下落在我的腿上


那两下不重,但够快


两个人同时往后缩了一下


哥哥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合上了


“走。”


婆婆说了一个字


哥哥先动了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我也跟上了


姐姐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站在院门外面的土路上,回头看我们


狗还在她怀里,被她搂着,脑袋搁在她肩膀上,眼睛半闭着


我们跟着婆婆走出了院子


姐姐走到路边的一堆碎石头旁边,侧着身坐下来


那堆石头不大,上面能坐两三个人的样子,表面被太阳晒得温热


她把狗放在膝盖上,狗在膝盖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


我和哥哥也走过去,在石头旁边站着


婆婆没有坐下来


她走到院门前面,把那扇木门拉过来,对着门框合上了


门板碰到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咔嗒一声


她又伸手推了一下门板,确认锁好了,才把钥匙拔出来


她转身走过来


姐姐还在摸狗


她的手指在狗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狗的毛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尾巴尖偶尔动一下,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


它快睡着了


婆婆走到姐姐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安逸”


姐姐没有理她。手指继续在狗的背上顺着


“你那个作业做完了没有?”


姐姐还是没有理她


“你就晓得摸狗”


姐姐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狗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四只爪子蜷起来了,脑袋往她肚子的方向拱了拱


婆婆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别的


她转身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三个


“走。”


哥哥站起来了


我也站起来了


姐姐慢慢地把狗抱起来,跟着站起来了


狗在她怀里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往后蹬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了


婆婆在前面走


姐姐跟在后面,抱着狗


我走在姐姐旁边


哥哥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把弄着小灵通,另一只手垂着,拇指在键盘上按着


前面是一个下坡


那坡比我想象的大


路面全是用石头垒出来的,一块一块地叠着,像是有人一层一层地把这些石头码上去的


石头有大有小,有方有圆,边缘被磨得发亮


有些石头之间的缝隙里长了草,有些缝隙里积了泥


那个坡不是直的


它往左弯一下,然后又往右弯一下,弯成一个S型


从上面往下看,只能看到第一个弯道,后面的路被弯道挡住了


婆婆率先走向台阶


我跟在姐姐身边


姐姐一只手抱着狗,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石头,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狗在她怀里被颠得偶尔睁一下眼,然后又闭上了


哥哥在后面


他一只手还在按小灵通,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他没有扶石头,脚下也踩得稳,只是走得慢


他走得慢不是因为怕摔,是因为他在打游戏


一阵清风吹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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