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风从坡下面涌上来,贴着石头表面滑过来,穿过我们几个人中间,又往上走了
风是凉的
我感觉到自己的后颈上那层汗被风吹了一下,跟着就干了
“哇。”我张了张嘴
姐姐侧过头看我一眼
“咋了?”
“好凉快!”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草的味道,混着石头被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温热的气息,还有一点从远处飘过来的湿漉漉的土腥味
像是在某个我没去过的地方,有人刚刚浇过菜地
“这空气好舒服!”
姐姐继续往下走了一步。
“这风又清凉又清新,我在家好像都没呼吸过这么纯洁的空气”
哥哥在后面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那是因为我们家那边有鸡圈”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按小灵通,屏幕上的小人跑了几步,撞在了一块石头上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游戏还没通关?”
“快了”
“你说了一上午快了”
“这次是真的快了”
姐姐在前面说
“你那个‘快了’从早上说到现在”
“你管我。”
“我不管你,你那个一百块掉了我也不捡!”
“你捡不捡?”
“不捡”
“你捡嘛”
“不捡”
“你捡一下嘛”
“你掉在地上再说”
哥哥不说话了,把注意力收回去,继续按小灵通
我们继续往下走
到了第一个弯道的时候,我看清楚了,那个弯道不是S型的第一个弯,是Z字型的第一个弯
路面在这里往右拐了一下,然后又折回去往左走
拐弯的地方有一块大石头凸出来,把路分成两半,我们顺着大石头左边往下走
过了弯道之后,下面出现了一个大院子
那个院子也是用碎石垒起来的
围墙不高,大约到我的胸口,石头一块一块地叠着,边缘粗糙,缝里长着草
院子里面是空地,地面铺着一层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
院子最深处有一个石头房
那个房子不大,长宽大概各三四步,比我们住的石头房小太多了
墙也是石头砌的,屋顶是石板搭的,门口没有门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房子的外表跟周围的围墙差不多,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围墙的一部分
我看着那个房子,停了一下
我疑惑这里为什么会有个石头房
姐姐从我旁边往下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看到那个房子了?”
“嗯。”
“那是寺庙”
“寺庙?”
姐姐往下走了一步,走到院子门口的位置,转过身来,用下巴往那个房子的方向指了一下
“你看里面。”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房子的入口很暗,里面的光线很浅
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一个石头人坐在里面
那个石头人不大,大约一臂多高,盘着腿坐在石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脑袋微微低着
石头表面被风化了,轮廓已经不太清楚了,但还能看出人形
它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浅浅的凹坑,嘴巴的位置是一条细长的裂缝
“看到了吗?”姐姐问
“看到了。”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石头人
“唉,不对呀”
姐姐看着我
“怎么不对?”
“为什么这个石头人还有个房子住着呢?”
姐姐从门口走回来,站到我旁边
狗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脑袋往她的胳膊弯里拱了拱
“这个房子不是给人住的”
“那是给谁住的?”
“给菩萨住的”
“菩萨?”
“就是那个石头人。它叫菩萨”
“它是活的吗?”
“不是。它是石头做的”
“那它住在这里干什么?”
姐姐想了一下
“它在这里保佑我们”
“保佑什么?”
“保佑平安。保佑健康。保佑考试考得好”
“那它能听到吗?”
“你磕头的时候它能听到”
“平时听不到?”
“平时它也在听。但你要磕头的时候它才认真听”
我盯着那个石头人看了一会儿
它坐在那里,面朝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唉,不对呀。”
“又怎么了?”
“这里只有菩萨一个人住吗?”
“一个人住咋了?”
“那它为啥不打扫清洁?”
姐姐看了我一眼
“它又不会扫地”
“那这个地方这么脏,它住着不难受吗?”
哥哥从后面跟上来了
他刚刚打完了那关游戏,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走到我旁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石头房
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人”
“我咋了?”
“这是石头做的菩萨,又不是人
它住什么住,它就是一块石头坐在那里”
“那它坐在这里干什么?”
“让人拜啊”
“拜它干什么?”
“保佑你”
“我刚才问过了,保佑什么?”
“保佑你平平安安”
“那我为啥要拜它?”
“你拜了它就保佑你,你不拜它就不保佑你”
“那我现在没拜,它保不保佑我?”
哥哥愣了一下
“你没拜过?”
“没有”
“那你今天就来拜一下嘛”
“我不拜”
“你拜一下嘛”
“我不拜”
“就拜一下”
“我不拜”
哥哥还准备说点什么,台阶上面传来脚步声
婆婆从下方的台阶上走了上来,她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往我们这边走了一步,正好听到哥哥那句“就是一块石头坐在那里”的尾音
她停下脚步
然后她抬起手
啪的一声,落在哥哥的后脑勺上
哥哥的脑袋往前磕了一下,他缩了一下脖子,手捂着后脑勺,回过头看着婆婆
“你打我干什么?”
婆婆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话?”
“我说什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是石头做的菩萨……”
“后面那句呢?”
“它不是人……”
“再后面?”
“它就是一块石头坐在这里……”
婆婆的手又抬起来了
哥哥往后退了半步,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的嘴瘪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里面有人住吗?”
婆婆看着他
“你自己看看”
“我看过了。除了过年的时候有人来烧纸,其余时候有人来吗?”
婆婆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一个人慢吞吞地走进了那个寺庙
她在里面转了一圈,弯腰从石台旁边摸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她直起身来
她手里多了一把扫把
那把扫把跟我们家里用的不一样
家里的扫把是高粱秆扎的,长柄,扫起来呼啦呼啦响
这把扫把的柄很短,只有一臂长,扫帚头是用细竹枝捆的,边缘已经磨秃了,颜色偏灰
她把它从石台底下抽出来的时候,扫帚头上掉了一层灰
她开始扫地
从里面往外面扫
先从石台周围扫起,往门口的方向扫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的,一下一下的,扫帚头在地面上划过去的时候,灰尘被推成一小堆
她扫到门口,又转身回去,从另一个角落重新开始,把整个寺庙的地面都扫了一遍
扫完一圈,扫到门口的时候,她把那堆灰尘扫到门槛外面去了
然后她直起身来,把扫把靠回石台旁边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三个人
哥哥看了一眼寺庙的地面
“还是很脏啊”
婆婆瞪了他一眼
“你们三个都给老子滚过来磕头”
哥哥的嘴动了一下,但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我们三个走了过去
寺庙里面的空间不大,三个人进去之后就快站满了
那个石头人坐在石台上,面朝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石台前面的地面被扫过了,但石台表面还是落了一层灰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跪下。”
我们三个跪下来了
地面是石头铺的,有的地方被扫干净了,有的地方还留着细碎的灰
我的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粗糙的、温热的触感
石头表面被晒了一上午,现在还是温的
婆婆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磕头。”
我们三个开始磕了
先是哥哥
他把两只手撑在地上,脑袋往下一磕,额头碰到了地面,咚的一声
然后直起来,又磕了一下
又直起来,又磕了一下
姐姐也跟着磕了
她怀里还抱着狗
狗在她跪下来的时候被挤了一下,从她怀里滑出来了,落在旁边的地面上
狗站在地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弯腰磕头的时候,狗也跟着把前爪趴下去了,脑袋贴在地上
我看着那条狗,它趴在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姐姐磕头的方向,尾巴尖轻轻晃着
我也开始磕头了
额头碰到地面,直起来,又磕下去,又直起来
我磕着磕着就开始数数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一十二
婆婆站在门口,开始说话
她说的是什么保佑平安、保佑健康、保佑三个不懂事的孩子之类的话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一句接一句的,有时候停下来换一口气,然后又接着往下说
我一边磕头一边听着,听着听着就分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那些话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落到耳朵里只剩下几个零碎的字
安、健康、懂事、听婆婆的话、好好读书
我继续磕头
额头碰着地面,一下,又一下
哥哥在旁边磕得比我快,姐姐磕得比我慢
狗趴在地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寺庙里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磕头的声音和婆婆低声说话的声音
我磕着磕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今天本来是要跟婆婆去街上买东西的
我兜里那五十块,还被哥哥拿走了
不对,是被姐姐一脚踹回来之后,落在枕头旁边了
然后我出来的时候没拿
我的五十块还在床上
我一边磕头一边想这件事
哥哥的额头上已经沾了一层灰
姐姐的头发上也是
狗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婆婆还在说话
“保佑他们三个平安长大,保佑他们懂事,保佑他们莫再惹事……”
我又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我在心里跟菩萨说了一句
菩萨,我叫刘申月。我今天第一次来拜你。你要是能听到的话,保佑我那个五十块还在床上
我抬起头来
我又磕了几个
额头碰在石面上,一下,一下,一下
磕到第五个的时候,我听到旁边哥哥的膝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他准备起来了
姐姐那边也有动静,她的胳膊肘碰到了狗,狗哼哼了一声,像是被吵醒了
我磕完第六个,直起身来
三个人都准备站起来了
哥哥的膝盖已经离开地面了,手撑着石台边缘,屁股往上抬了一半
姐姐也把狗重新抱回怀里,狗还在半睡半醒的状态,脑袋往她胳膊弯里拱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你们三个。”
哥哥的屁股又放回去了
姐姐把狗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我也停下了准备起身的动作
“再跟佛祖道一下歉”
哥哥抬了一下头
“道啥子歉?”
婆婆没有看他,她在看那个石头人
“我道的是养育你们的歉。你们道的是自己刚刚出言不逊的歉”
哥哥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姐姐一眼姐
姐没看他,她在看婆婆
“啥子叫‘养育你们的歉’?”
哥哥小声嘀咕
婆婆听见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养你们五个,没把你们教好。让你们晓得啥子叫规矩,啥子叫分寸,啥子叫在菩萨面前不敢乱说话。这个歉,我替你们跟佛祖道”
哥哥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蹭了一下,蹭起一小块干泥,又放回去了
“你们自己说的那些话,你们自己道”
姐姐把狗放在旁边的地面上
狗站在地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石头人,然后趴下去了,脑袋搁在前爪上
我们三个又跪下来了
膝盖碰到石面的时候,还是温的
婆婆站在门口,开始说话了
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一句一句的,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放稳了再往下说
“佛祖在上,我王均,今天带三个孙娃子来给您磕头。我养他们养得粗糙,教也教得不好。他们有啥子不对的地方,是我这个婆婆的错。要怪就怪我,莫怪他们。他们还是娃儿,不懂事,以后慢慢教。菩萨保佑他们平安长大,保佑他们懂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我们三个
“跟着我念”
哥哥张了张嘴
“佛祖在上,我刘海念,今天说了不该说的话,请佛祖原谅”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再念,我错了”
“我错了”
“我不该在菩萨面前乱说话”
“我不该在菩萨面前乱说话”
“以后不敢了”
“以后不敢了”
哥哥念完了
婆婆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姐姐
姐姐跟着念了
她的声音比哥哥低一些,但语气和他一样
“佛祖在上,我刘呆麦,今天说了不该说的话,请佛祖原谅”
“我错了”
“我错了”
“我不该在菩萨面前乱说话”
“我不该在菩萨面前乱说话”
“以后不敢了”
“以后不敢了”
姐姐念完了。婆婆看向我
我也跟着念了
“佛祖在上,我刘申月,今天说了不该说的话,请佛祖原谅”
“我错了”
“我错了”
“我不该在菩萨面前乱说话”
“我不该在菩萨面前乱说话”
“以后不敢了”
“以后不敢了”
念完之后,婆婆又说了一句
“再磕三个”
我们三个又磕了三个这
次磕得比刚才快,额头碰在地上的声音也轻了一些
磕完最后一个,哥哥先站起来了,膝盖响了一声
然后是姐姐,然后是我
姐姐弯腰把狗抱起来
狗在她怀里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蹬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们走出寺庙
姐姐抱着狗走在前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狗,狗身上沾了一层灰,是在地上趴着的时候蹭上去的
灰白色的,薄薄的一层,贴在狗的脊背上和尾巴根的位置
姐姐用手掌在狗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灰尘从她的指缝间飘起来,在阳光里散开了
狗被拍得耳朵抖了一下,尾巴尖晃了晃,然后又不动了
“走了。”
姐姐把狗往怀里搂了搂,继续往前走
我们跟着她,往院子外面走
出了院子,路又往下走了
这一段比刚才那段更陡
我刚踩上第一块石头,就感觉到了
那块石头是斜的,边缘磨得发圆,鞋底踩上去的时候往里滑了半寸
我赶紧把重心往后挪了一点,用手扶了一下旁边的石头
再往下看,前面那段路,石头都是斜的
一块一块地叠着,不是平铺的,是斜着插进去的
有的石头表面裂了一道缝,缝里长着草,草叶从裂缝里钻出来,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有的石头直接不见了,只剩一个坑,坑里积着水,水上漂着几片枯叶
有的石头被树根从底下顶起来了,整块石头翘着,旁边是粗粗的树根,像一只从地里伸出来的手
婆婆先走下去了
她走这种路走惯了,两只脚在石头上点着,点一下换一块,点一下换一块,不快不慢地往下走
姐姐抱着狗,侧着身,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树,一步一步往下挪
狗在她怀里被颠得有点不安,爪子在她胳膊上扒了一下
哥哥跟在后面
他把小灵通揣回了兜里,两只手空出来了,也在扶着旁边的石头往下走
他的腿还瘸着,右脚落地的时候不敢太用力,每走一步,他的肩膀都要往上提一下
我跟在最后面
下坡的路不长,但走起来每一步都得看着脚下
有的地方石头裂开了,裂成两半,两半之间有一道巴掌宽的缝
我踩上去的时候要先踩一块,再迈到另一块上,中间那道缝得跨过去
跨的时候不能往下看,往下看就会觉得缝很深,会怕
有的地方石头被树压着
那棵树是从坡上面倒下来的,树根翘着,树干横在路上,把路挡了一半树
根底下有一条窄缝,勉强够一个人钻过去
婆婆先钻过去了,她弯下腰,侧着身,从那道缝里挤过去了
姐姐把狗先递过去,让婆婆接着,然后自己也钻过去了
哥哥钻的时候肩膀卡了一下,他扭了两下才挤过去
我跟在后面,蹲下来,跪在地上,从树根的缝里爬过去
树根的表面蹭着我的后背,粗糙的,带着树皮的纹路,蹭得我衣服上一层灰
钻过树根之后,路又往下走了一段
然后我看见前面有一块石头是绿的
不是石头本身是绿的,是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
那种青苔贴在地面上,颜色是深绿色的,边缘泛着黑,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水光
它看起来跟别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但如果你一脚踩上去,它就会滑
婆婆没有踩那块石头
她从旁边绕过去了
姐姐也没有踩
她抱着狗,从青苔旁边扶着树过去了
哥哥踩了
他的右脚刚踩上去,整个人的重心就往下滑了一下
他的左脚赶紧往前迈了一步,想稳住,但左脚落地的地方也有青苔,两只脚同时滑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尺,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没抓到东西,然后他整个人侧着摔在了路边的石头上,肩膀磕在石头的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
他躺在那里,一只手捂着肩膀,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啥子玩意!”
他看了一眼那块青苔
“这个石头是抹了油的?”
婆婆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秋台”
“秋台?”
“就是长青苔的石头。踩上去就滑。你走路不看路?”
“我看了。它跟别的石头长得一模一样”
“长得一样不代表踩上去也一样。你下次看到那种颜色深一点的石头,就绕开”
“我啷个分得清哪种是深哪种是浅?”
“你摔几次就分得清了”
哥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的肩膀还在疼,他伸手揉了两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从那次摔了之后,他走路的时候开始看石头了
他每踩一块石头之前都要先看一眼,看那块石头是不是绿的,是不是有青苔
他踩了两步,没再滑
然后又走了两步,又没滑
然后他放松了警惕,一脚踩在一块看起来是灰色的石头上
那块石头也有青苔
只是颜色比刚才那块浅一点,藏在灰色的底下面,不太看得出来
他整个人又滑了一下
这次是往前滑的,他膝盖跪在了石头上,两只手撑住了地面
“又来了!”
他爬起来的时候,膝盖上两块灰印子,手掌上也是
婆婆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跟你说了,那种颜色深的是秋台”
“这块不深!它是灰的!”
“灰的也有”
“那你啷个不早说?”
“我啷个晓得你分不清灰的和深的?”
哥哥没有话接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这次他走得更慢了,每踩一块石头之前都要先伸脚碰一下,确认那块石头不滑,才把重心放上去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一块一块地试石头,自己也开始试
先用脚尖碰一下,没滑,再把脚掌放上去
碰到青苔的时候,脚尖一碰就滑开了,我就绕过去
这一路走下来,我试了大概十几块石头
其中有五块是秋台
有三块是那种颜色很深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有两块是那种颜色浅的,藏在灰底下面的,如果不是先用脚尖碰一下,我肯定就踩上去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路变窄了
前面的石头更斜了,一块一块地插在土里,像是被人随手丢下来的
路两边的树也密了,树枝从两边伸出来,把头顶遮住了大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头上,一块一块的,碎碎的
婆婆在前面走
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但她没有停
她走过那些斜着的石头,像是走在平地上一样,两只脚在石头上交替着点,点一下换一块,稳得很
姐姐抱着狗跟在后面
狗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脑袋搁在她的胳膊弯里,嘴巴微微张着,舌头尖露出来一点
姐姐走得很小心,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婆婆踩过的位置上,像是把自己的脚放在婆婆的脚印里
哥哥还在试石头
他已经滑了两次了,但他没有放弃
他每走一步都要先试一下,然后才踩上去
他走得慢,但他没再摔
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试石头,也跟着试
又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了一棵倒下来的树
那棵树是从坡上面倒下来的,树根翘在外面,树干横在路中间
它的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
树根底下的那道缝比刚才那棵更窄,勉强能过一个人
婆婆已经钻过去了
她在那边等我们
姐姐把狗先递过去
婆婆接过去,把狗放在旁边的地上
然后姐姐侧着身,从那道缝里挤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