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之后,连着几日都是好天。
戈壁上的官道硬得像锅底,车辙印子一道压着一道,往东看不到头。槛车走得不快,牛车的脚程就那么些,他们四个也不急,每日盯着前头十五里的动静,押队歇,他们便歇,押队走,他们便走。
张勇的话每日照旧递过来,有时是在井台边错身时落一句,有时是拴在道旁枯柴上的一小截竹管。话都不长:今日走了多少里,车上人用了多少水,青袍的宿在哪间屋。
沈清漪把这些话一条条记在心里,听完就把竹管掰碎了撒进沙里。
走了四日,过了常乐,前头再一日脚程就是瓜州。
这日午后,他们落在后头一处井台打尖。井台边搭了个卖汤饼的草棚,棚里已经坐了几拨赶路人,胡汉都有,操着各处口音。热合曼去打水,沈清漪和阿玉坐在最靠墙的矮桌,陆琢背对着门吃饼。
“听说了没有,前头那辆囚车。”
邻桌两个行脚的汉子,碗搁下了,声音压得低,却又没低到旁人听不见的地步。
沈清漪喝汤饼的手没停。
“怎么没听说。”另一个接话,“里头关的是个老儿,罪名大得吓人,一路往东押去长安的。说是这几日不成了,昨儿在铺上咳了一宿的血,今早车都没下来,是抬上去的。”
“啧,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这么折腾。”头一个摇头,“我听押车的军爷自己嘀咕,说真要死在半道上,他们谁也交不了差。为这,今晚宿头都改了,本来要赶瓜州城,怕城里耳目杂、人多眼杂出岔子,改宿城外二十里的断头铺,就几间破土屋。看守也减了一半,腾出手去请郎中。”
“那这老儿要是真没了……”
“谁知道呢。”那汉子端起碗,“反正今晚断头铺,热闹。”
两个人又说了些别的,结账走了。
棚里依旧吵吵嚷嚷。阿玉搁了碗,大眼睛往沈清漪脸上看,嘴唇动了动,被沈清漪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
陆琢背对着门,一口饼在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回到歇脚的背风处,陆琢头一个开了口,嗓子压得发哑:“沈姑娘。断头铺就几间土屋,看守减半,又离着瓜州城二十里,这是一路上头一回有这样的空子。”
热合曼没说话,可那张黑脸上的神色也动了,攥着水囊的手背上青筋绷着。
“你父亲在车上咳血。”陆琢盯着她,“拖到长安,还有几千里。万一那是真的……”
“万一是真的,”沈清漪打断他,声音很平,“他们不会在汤饼棚里,讲给素不相识的行脚人听。”
陆琢一怔。
“你再想。”沈清漪屈起手指,在膝上一点,“我父亲是什么案子?”
“长安宫里亲自点的钦犯,”她道,“要活着押到长安会审。”
“这样的人,押队最怕两件:怕他死,怕他跑。”
陆琢眉头拧紧。
“他要真咳血,”沈清漪声音很平,“押队只会加岗,连夜赶进瓜州城请官医,把人看得铁桶一般。”
她抬眼:“岂有怕城里耳目杂,反倒绕去荒郊野铺、还减了一半看守的道理?”
热合曼缓缓点头。
“怕死在城里交不了差,就不怕死在城外?”
“城里有卫所,有官医,有牢房。”她道,“断头铺除了几间土屋,什么都没有。”
“真病重的人,是往城里送,还是往荒地里送?”
陆琢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半晌,把那口气憋了回去:“是局。”
“是说给我们听的。”沈清漪望着东边。
“他在沙州撒了一路眼睛,没把我们从人堆里认出来。”
“认不出来,就换法子。”她道,“不找了,让我们自己凑上去。”
热合曼闷声问:“怎么凑?”
“拿话勾。”沈清漪道,“做儿女的,听见父亲在车上咳血、看守减半,有几个忍得住脚?今夜只要有人靠近那间土屋,就落进他网里。”
陆琢沉着脸,把那两个人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劲:“那两个人,搁在人堆里真不扎眼,可你这么一说,他们坐了小半个时辰,面前那两碗汤饼,我走的时候瞥了一眼,几乎没怎么动。正经赶脚的,进屋哪有不饿的。”
“还有手。”沈清漪比了比自己的虎口,“挑担行脚的,这儿、肩头上,都是硬茧。那两个,手白净,指甲修得齐,是常年不沾粗活的手。”
“说话也不对。”阿玉忽然小声插了句,“他们的官话,一个调子。”
“对。”沈清漪看了她一眼,“走南闯北的人,谁不带几句家乡腔。他俩倒好,一个腔调,连叹气长短都差不多。”
热合曼听到这里,闷声道:“一个先生教出来的。”
“嗯。”沈清漪点头,“同一张说词,背熟了出来放风的。”
她顿了顿:“还有一桩最要紧。”
“断头铺那名字,道上的人知道不稀奇。”她道,“可‘看守减半、腾出手请郎中’,这是押队内部的调度。”
陆琢接道:“除了押车的自己人,旁人哪会晓得。”
“他们说得越周全,”沈清漪眼底发冷,“越是急着把这筐话,塞进我们耳朵里。”
陆琢后背又沁出一层凉。那些话他白日里听得热血上头,如今拆开来,竟是字字都在引他往那张网里迈腿。
阿玉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小声问:“沈姐姐,那沈伯父……到底咳没咳血?”
沈清漪没立刻答。
她也想知道。那两个汉子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可“咳血”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到底像根针。她把手按在怀里那块青玉上,玉是温的,她的指尖却是凉的。
“等张勇的话。”她说,“他离车十五步,看得见。”
话是入夜才递到的。
他们没去断头铺,照旧落在后头十五里,寻了处背风的沙凹子歇下。陆琢守头半夜,热合曼守后半夜。阿玉裹着毯子靠在沈清漪肩上,没真睡,眼睛在暗里睁着。
入夜之后,东边的天底下亮着一星灯火。
断头铺的方向。
隔着十五里,那点光小得像一粒撒在黑布上的芝麻,可在沈清漪眼里,它比头顶的月亮还亮。她知道那几间破土屋在哪儿,知道槛车就停在那点光底下,也知道灯火照不见的黑暗里,伏着四重持刀的人,正一声不响地数着夜里的更漏,等一个忍不住的脚步声。
陆琢坐在她上风口,刀横在膝上,坐姿从头到尾没变过,可沈清漪看得见他握着刀鞘的指节,一会儿收紧,一会儿松开。
“想去?”她轻声问。
陆琢没瞒她:“想。”
他喉结滚了滚:“脑子里知道是局,腿不听脑子的。”
“我父亲当年,也是叫人栽赃。”他盯着那点灯火,声音发哑,“一对白玉盏的罪名,下了大狱,没熬出来。那会儿我十五,就在京城里,眼睁睁看着家没了,什么也做不了。”
他攥紧刀鞘:“如今沈伯父的冤还没洗清,人就在十五里外。我在这儿躺着,连探都不能探,这心里头,跟架在火上烤一样。”
“我懂。”沈清漪望着那点灯火,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比你还想去。”
陆琢抬头看她。
“可我父亲要真在那屋里,”她一字一句,“我今夜闯进去,是救他,还是把自己也搭进网里?”
陆琢没作声。
“我一落网,明日他们就押着我们父女两个进长安。”她道,“到那时候,外头再没一个人,肯为他跑这十五里、盯这辆车了。”
她转头看陆琢:“他拿我父亲的命做饵,钓的不是我的人。”
“是我的方寸。”
“我越稳,他越白忙。”她声音轻,却钉得死,“我一乱,才真遂了他的意。”
陆琢死死盯着那点灯火,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把刀往怀里收了收,盘腿坐正了。
“忍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都忍着。”
沈清漪没再说话,只把怀里那块青玉握得更紧了些。热合曼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黑暗里那汉子盘坐着,没吭声,只有腰间短刀的穗子,被风一吹,轻轻晃。
二更天,官道方向传来三长两短的夜枭叫。
陆琢无声地起身,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小卷东西,是张勇摸黑送来的、包着烤馕的油纸。
纸上只有几个字,炭条写的:“车上人安好,今日要水两碗,吃了半块饼。断头铺四周伏兵四重,押队加岗,青袍亲守车门。郎中是假的。”
阿玉凑过来看,看到“安好”两个字,长长出了一口气,攥着沈清漪袖子的手才松开。
热合曼瓮声道:“伏兵四重。这是把刀埋在门槛底下,就等人抬脚。”
“他笃定我们会上钩。”陆琢后背沁出一层细汗,他白日里是真动了心的,“拿沈伯父的命做饵,好狠。”
“他不知道车上的人对我有多要紧。”沈清漪把油纸就着余烬点了,火苗子蹿起来,映得她眼底一片冷,“他只赌一件事:天底下的至亲,听见这种话,十个有九个管不住自己的腿。”
火灭了。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阿玉摸索着,把自己那块烤热的石头从毯子底下掏出来,塞进沈清漪手里。白日里晒烫的鹅卵石,裹了一夜,还剩着点温乎气。
“沈姐姐,手凉。”她小声说,“抱着。”
沈清漪握住那块石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把阿玉往身边拢了拢。
阿玉忽然小声开口:“沈姐姐,你还记得头一回去巴扎买玉不?”
沈清漪“嗯”了一声:“那个尖嘴猴腮的摊主。”
“他拿染了色的石英岩充羊脂,还反咬你红枣滴了他的玉,要讹你钱。”阿玉撇撇嘴,“我一上手就知道不对,真籽玉压手,那玩意儿轻飘飘的;真玉再白也是润的,他那个白,死扎眼。”
沈清漪望着将熄的火,“这些日子跟着你学看玉,我慢慢琢磨出一个理儿。”
“什么理儿?”
“真东西不怕你盯,你盯得越久,它越是它。”她道,“假的才急着催你、讹你,巴不得你一眼就掏钱,不敢细看。”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那两个汉子的话,就是块不敢叫人细看的假玉。”
阿玉听得半懂,却重重点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咱们就一直盯着,盯到长安,盯到他没办法。”
“嗯。”沈清漪摸了摸她的头,“盯到长安。”
后半夜风又起了,刮到天蒙蒙亮才住。断头铺那边,一夜没有动静,没有人撞进那张网里,四重伏兵,白埋伏了。
清早,槛车照常上路,吱呀呀往东。车辙印子在湿沙上压得很深,一道一道,方向没变。
张勇这回的话是在道边错身时丢下的,只有半句:“他没等到人,今早睡过头了,脸臭得很。”
陆琢牵着缰绳,听得解气,嘴角动了动。
沈清漪却没笑。
她回头望了一眼断头铺的方向,又望了望前头那两道车辙,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一回的饵是假的,她忍得住。可青袍人既然开了这个头,往后的饵就不会次次都假,他会去查,会去打听,会弄清真事,再把真的掺进假的里。今天他能编一筐咳血,明天他或许真有本事让车上的人吃点苦头。
十五里,眼下还够。可她知道,越往东,离长安越近,这十五里就越薄。
“走吧。”她收回目光,翻身上了骆驼,“他下他的钩,我们走我们的路。”
四骑重新缀上去,隔着十五里,不疾不徐。
日头升起来,把前头那条官道晒得发白。瓜州城的影子,已经隐约浮在地平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