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咚咚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脚底下。云啾啾坐在石台上,手还贴着脸颊,温石上的暖雾已经淡了,但她舍不得放开。她眨了眨眼,看着前方那道正在一点点升高的土墙。
四哥蹲在那儿,背对着她,肩膀宽宽的,袍子下摆沾了点灰泥。他没说话,也没回头看她,只是双手按在地上,掌心慢慢涌出灰褐色的土流,像泥浆,可又不会散开。那土一出来就自己堆叠起来,一层压一层,边缘圆润,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仔细抹过。
云啾啾盯着看。她见过四哥用土,以前他给她的摇篮加过一圈小土墙,说是防风。那次他还特意捏了个小兔子放在床头,第二天就被大哥看见,说土不结实,遇水会塌。四哥没吭声,默默把兔子收走了。后来她再看到时,那兔子已经被裹了一层亮壳,碰上去硬邦邦的。
现在这墙比那时候厚多了。可刚堆到一半,地面忽然轻轻一跳,土墙边上裂开一条缝,哗啦掉下一块。
四哥没停。他手一抬,散落的土粒立刻浮起来,重新聚回墙上。他又按了一下地,更多的土冒出来,这次颜色更深了些,像是掺了砂石。他用手指在墙面上划了几道,每划一下,墙身就震一下,然后稳住。
云啾啾看得认真。她发现四哥额角有点湿,头发粘在皮肤上。他的动作一直很稳,但手指关节有点发白,像是用力攥着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刚才递石头的时候蹭到了一点泥,现在干了,变成浅灰色的一块。她抠了抠,没抠掉。
她忽然想起来,她有石头。
不是玩具,是真石头。早上奶娘带她去后院晒太阳时,她在台阶边捡的。圆圆的,不大,能整个握在手里,表面滑溜,像是被水冲过很多遍。她本来想拿去给五哥看,说可以当火堆里的镇火石,结果五哥练功去了,她也就忘了。
现在她把它从兜里掏出来,紧紧攥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土墙那边走。
路不长,也就几步。可她走得慢,因为不想摔。上次摔了,三哥给她吹膝盖,二哥听见声音跑过来,头发都炸了,问谁欺负她。她摇头说没有,可二哥还是气了半天。
这次她没让任何人扶。走到离四哥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踮起脚,把手往前伸,把石头轻轻放在土堆旁边。
四哥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块石头,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她。
云啾啾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但没笑出声。她怕吵着他。
四哥看了她一眼,眼神软下来。他伸手,掌心轻轻擦过她头顶的卷毛,指腹蹭了蹭她酒窝边,低声说:“谢谢啾啾。”
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说完,手收回,继续按向地面。新的土流又涌出来,盖住了那块小石头的一角。墙继续往上长,弧度更弯了些,像要把什么东西护在后面。
云啾啾没走。她转身,小屁股一坐,又回到石台上。两条腿悬着,脚尖点地,一下一下。
她看着四哥的背影。他一直没换姿势,半蹲着,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不断引导土流。偶尔有碎土从墙上掉落,他就抬手一招,土粒飞回原位。他的袖口卷起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面有一道旧疤,浅白色的,像是小时候烫的。
她记得这个疤。
去年冬天,她半夜醒来,发现四哥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捧着一团土,那土在发光,像月亮照在泥上。她偷偷爬出去,躲在柱子后面看。四哥把那团土放进一个小坑里,然后跪下来,用手一点点压实。他做得特别慢,像是在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后来她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个小熊——她的玩具熊,之前被土埋过一次,找回来时脏兮兮的,她哭了一场,奶娘说丢了就算了。可四哥把它修好了,还用土做了个新外壳,说是不怕摔。
那天他手上就有这道疤,她说疼不疼,他摇头说不疼。
现在他也在做一样的事。不是修玩具,是修墙。可她觉得是一样的。
她把下巴搁回膝盖上,手抱住小腿,脸颊贴着手背。温石还在怀里,凉了,但她不想换。她就想这么坐着,看着四哥干活。
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重,石台都抖了抖。墙顶裂开一道细缝,簌簌掉灰。四哥手一扬,一股土流冲上去,像泥蛇一样缠住裂缝,迅速封死。他呼吸稍微重了点,但没停手。反而加快了速度,双手同时按地,土墙两侧开始延伸,往左右铺开,像是要围成一个圈。
云啾啾屏住呼吸。她看见四哥的肩膀绷紧了,后背的衣服贴在脊梁上,汗湿了一片。他没擦,也没喘,只是不停地把土送出去,一层又一层。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就是……心里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她咬住嘴唇,没出声。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闹,四哥在忙。
她只是把温石抱得更紧了些,指尖抠进石头的纹路里。
四哥终于停了一下。
他直起一点身子,甩了甩手,像是缓解酸痛。然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见她乖乖坐着,没乱跑,没哭,也没叫,他点点头,又转回去,继续干活。
云啾啾也笑了,很小的一个笑,嘴角翘一下就没了。她把脸埋进膝盖,偷偷蹭了蹭,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差点掉出来的情绪压回去。
土墙还在长。越来越高,越来越厚。风吹过来,带着点灰味,可墙挡住了大部分。她坐在石台上,阳光斜斜照过来,落在她脚边,暖一块,阴一块。
她没动。
四哥也没停。
他们就这样,一个在前面堆土,一个在后面看着。谁也不说话,可谁都知道对方在。
地面又咚了一声。
这次,墙没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