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设立的临时据点是一处大楼内 ，远离原本的居民生活区域—— 与其说是一幢大楼，倒不如说它是一座军事堡垒。它是整个城市的最高建筑，当年由谢氏和陆氏联手打造，因此，在地理位置特殊的同时，也能俯瞰整个城市的风光。在夜星环境越来越恶劣之际，两家巨头公司在全球建造了许多这样的军事基地，用于有组织的撤退和疏散周围居民。

苏沫走得不紧不慢，她远远跟在谢培然身后，他好几次回头来看她，想让她快点，可苏沫就在最后磨磨蹭蹭——来到夜星之后的确不一样了，苏沫感知到这种变化尤为明显，她看待这里的一切和旁人不同，空气中有着金色的尘埃，那是纯度更高的灭世之力，她在无数的梦里梦到过这些，而方才的那个虫衣，节节后退的姿态，像是在向她表达着什么。那真的是……无声的臣服吗？

当他们到达军事基地的大门时，海莉等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从外观看上去，那只是一座普通的军事基地。但它的外围由上千吨的铅和特殊金属组成，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阻挡灭世之力和虫族的攻击——它们的存在加固了基地的防御和结构。这样的构造和材料虽然并没有华培拉上的技术先进，没有用创而制成的防护盾，也没有可以检测大气读数的装置，但他们带来了最新的设备和仪器，所有的一切都得仰仗他们从华培拉上带来的物资。

“请吧，谢先生。”海莉带头，让出一条路。她的意思很明显 —— 让谢培然打开那扇厚重的门。既然是谢氏集团牵头打造的建筑，他不可能没有开门的密钥。

谢培然走上前，手里还拉着苏沫。苏沫任由他牵着着自己来到大门前。他们在那儿站定，双方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苏沫没告诉谢培然她来到夜星之后的身体变化，她其实能感应到门后空无一物，而海莉那帮人生怕打开门以后冲出一只怪物，离他们有好几米远。

“你刚才在和顾雅还有加奈聊什么？”谢培然的语气温和而随意：“一直没跟上来。”

“嗯，聊了聊以前小时候的事儿。”苏沫没有否认她和顾雅聊天的事情，却对说话内容撒了谎。她要对谢培然说的话半真半假，他才会信她。苏沫并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她会心虚，会不敢直视谢培然的眼睛，但，如果有一部分的真实支撑着她，她就不会那么狼狈。

“你好像就和她们有说不完的话，”谢培然修长有力的手指操控着手环上悬浮起来的界面，他并没有正眼看苏沫，言语间也是不悲不喜：“却对我无话可说，是么？”

这是什么意思？她可不记得自己有对谢培然这么冷淡过。

“我和顾雅从小一起长大，很久没见了，就多聊了几句。”苏沫听出了他的不满，难得去解释，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大门的界面，感受着里面的冰冷：“我会按照计划，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拉一张网，不过因为有灭的存在，网的效果不会太好。你们得尽快完成第一次采样，回到船上。”

她永远都在和自己谈公事，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其实有没有那些标本对苏沫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来到这里之后，她好像已经没有将自己当做人类一样去思考了。还有那个什么海石树……她根本就不需要！

谢培然没有答话，继续操作着。苏沫看到他的手指飞快地跳跃，不经意间，她瞥到了大门的密钥——密钥一共有两个，先输入的密钥是她的生日，第二个密钥是她和谢培然的结婚纪念日，当看到那两串熟悉的数字时，不可否认的，苏沫的心脏狠狠地颤了几下，——如今，她连那晃过去的数字都能在脑海中回想了。在那之后，系统开始对谢培然的虹膜开始扫描，不过几秒钟，大门上的门禁装置起了反应。她听到“吱呀”一声，重达数十吨的大门，在他的操控下缓缓升起，期间带落了些许土粒和灰尘。

苏沫注意到谢培然在那期间撇了自己好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在工作时也能注意到自己，一心二用，在他身上是最好的体现。

当一行人走进基地的那一刹那，感应灯瞬间亮起。在建造之初，为了应对紧急情况，将这基地的供电供水与温斯特城的系统完全分开，纵然城市一片黑暗，成了无人的废墟，这座堡垒依然可以独立运作，不受任何影响。唯一的缺点是，它虽然能阻挡攻击，却没有任何净化装置。

这一点是唯一的，也是致命的。

一进大门，苏沫二话不说独自乘上了电梯去往顶楼执行谢培然给她的任务。

她走得很快，那态度和他们彼此开始合作一样，那样尽心尽力，那样想拼命逃离的模样，却不是他想要的。那一夜的亲近，似乎从未发生过。

顾雅和加奈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海莉带着她的人进行地毯式的搜索，确保基地的安全。一时之间，一楼的大厅里，只剩下谢培然，理，凯恩，顾雅和加奈。

老旧的机器还在那里放着，落满了灰尘，和当年他们撤离时的一样，这里似乎一切从未变过，一样的墙壁，一样的通讯设备，只是，早已物是人非。它们像是沉默的历史，在那段长河里，默默见证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一切。

谢培然不顾她们二人的神情，也不管她们是否愿意，迈着步伐走进她俩。顾雅比加奈年长好几岁，也最先感受到了谢培然近距离带给她们的压力，她眼疾手快地一把拉起加奈，和他面对面地站着。

“你们和苏沫聊了什么？”谢培然仍保持着该有的礼貌，在离她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下，并未离她们太近，谢培然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可在顾雅看来，那样的笑容十分危险。

“我和她说……说你和海莉可能认识，让她保护好自己的婚姻和丈夫。”顾雅没有面对这种压力的经验，她选择和苏沫一样先说出部分实话，可就算如此，面对那个男人无形的威压，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谢培然长得很高，高大修长的身影在她面前时，她觉得那就是一座山，一座只有苏沫才能翻越读懂的山：“我还说如果有她和你闹冲突，我，我……我就告诉她爷爷。”

谢培然听着，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是在分辨她说的真假。顾雅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那一刻，她很佩服苏沫，佩服她可以在谢培然面前说谎自如。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就像是人类无法凝视的深渊。

不，不对，那个男人他本身……就是深渊本身。那一刻，一向心大的顾雅第一次感受到了降维打击的威胁。那是一种她无法言说的感觉。

“谢谢。”正当她快投降认输的时候，谢培然终于开口，救了她一命。顾雅蓦地松了一口气哦，完全不掩饰——她成功了吗？那些谎言。顾雅看着谢培然离去的身影，又想到苏沫。这些年她并不像苏沫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她知道谢培然其实并不是那么坏的人，至少对苏沫而言是这样。自从苏希和陆连离去世之后，当年的移民计划被一度搁浅，是谢培然一人独挑大梁，推动董事会将陆氏并购之后，凭借一己之力完成了这项计划，成功解救了夜星上绝大多数的人类。

那次并购案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并购案，没有之一。

然而，成功的背后就有牺牲，二十亿被判定为无用之人的平民被留在了夜星，迎来了死亡的终结。她听金姨说过，陆氏制作了一份名单，以家庭为单位将他们淘汰。那样疯狂的举动，是不是有别的什么力量在背后推波助澜呢？而真正实行这个计划的，却是谢氏——谢培然。

也就是说，他的身上背负了至少二十亿条生命。想到这里，顾雅倒吸一口凉气。

这段时间，她也从理和凯恩那里了解了一些关于家族企业之间的内幕，比宗族的关系更为复杂，苏沫趟了这趟浑水，绝对不可能轻易抽身。

谢培然继续着手里的工作，头也不抬，似乎并没有完全相信顾雅的话。他继续在图标上追踪着海石树的种子，信号很弱，在光幕的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利用那棵树的种子净化空气，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假以时日，如果那种植物能种满人类移民过的每一颗星球的话……谢培然在心中盘算这一计划的可能性，只是，这粒种子怎么在动……是被虫族吃进了肚子里么？谢培然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好受。

“你真信了她的话？”理走上去问谢培然。

谢培然的手指顿了一会儿，从满屏的数据中抬头，眼里有些难掩的失落，但只是一闪而过，快到理都来不及捕捉。其实，没有人能轻易撬动他的情绪，除了苏沫。

“我信。”在沉默了片刻后，谢培然轻轻吐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信的不是顾雅，是苏沫。”

理在一旁看着谢培然，神情担忧。想要获得谢培然的全部信任，十分困难。

他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而苏沫仅仅只用了三年，或许更短。他都快认不出谢培然了，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当年毫不犹豫签下平民遗弃计划的男人 —— 如果不是他有着一张和本尊一模一样的脸的话。

“你知道么？”理听到谢培然似乎是在低声喃喃：“只要苏沫像你这样看着我，我就会完全无条件地信任她。很奇怪吧？”他和理来了个对视：“你用十多年取得的信任，苏沫只用了一个眼神。”

理完全惊住，说不出话来。他看得出谢培然对苏沫的爱，可那个高冷的女人总是特立独行，没有想去了解他的想法。他不只有过一次想告诉他，苏沫或许不爱他的那种想法，可话到了嘴边，他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个从小就没得到过爱的人，当有人对他好的时候，他也会倾其所有回报吧？

他看着谢培然，突然发现了什么，眼前一亮，指了指他的脖子：“你居然也会佩戴饰品？”

没错，他看到了，谢培然白皙修长的脖子上有一个挂坠，样式十分简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穿着风衣，衣领竖起，快要将那个饰品完全遮住。

“嗯。”谢培然简单回答，没有否认，他低头摸了摸脖子间的那根项链：“我的护身符。”

“什么？”理以为自己听错了，言语间有着无比的惊讶。

谢培然掏出了那个项链，满足了理的好奇心，同时再一次笃定地回答他：“我的护身符。”说完，他打开了那个项链，然后凝视起来。

我的天！当理将头凑过去以后，他不由在心里惊呼 —— 他看到了苏沫的照片！那个怀表一样的挂饰里，装的竟是苏沫的照片！

照片里的苏沫在星空下微笑，她手里捧着一束花，坐在夜星独有的兰卡花里，望着镜头，神情欢乐也温和。身后的星空，银河一泻千里，洒满了照片中的整个背景，兰卡花的长势非常好，有半截身子那么高，苏沫坐在花丛里面将下半身遮住，似乎有风吹来，撩起了她漆黑的长卷发，那样的眼神，有着孩子般的纯真。

她是那星海背景中的唯一亮点，那双眼睛，胜过世间的万千星辰。他们都没见过那样的苏沫，美的仿佛不存在于世间一样。

“什么时候的照片？”理忍不住发问。苏沫和谢培然一样都不喜欢拍照，他们除了结婚证上的照片，再也没有第二张合照了。

“三年前，是她在夜星拍的最后一张照片。”他握着那个挂坠，久久不愿放手，像是握着心爱的至宝一样：“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这种款式华培拉买不到吧？”理目不转睛地盯着项链，像是某种复古的手工制品：“太老土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谢培然的神情略微不爽：“这是我自己做的。”

理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过了几秒钟才有了略微的变化，他拼命忍住笑意，却还是被谢培然给看了出来。

“想笑就笑吧。”谢培然语气淡淡，并不怎么在意。

可是，出于对周围环境的考虑，理还是忍住了。他真的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谢氏集团继承人，如今的掌舵者，居然也会做这种小男生的告白饰品，还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以前要他戴上象征掌舵者的戒指他都嫌矫情麻烦的一个人，居然会亲手做这种几乎快要灭绝了的小手工！他对谢培然的认知，在这段时间以来不断刷新，频率不亚于修改代码。

“我得缓缓。”理还是躲到一旁，用几分钟的时间来平复情绪。

谢培然没理他，依然凝视苏沫的照片，手指细细划过照片上的每一处轮廓。现实里，她从不曾这样对他笑过。那样纯粹的笑意，结婚后，他在苏沫眼里再也没有看到。

他很遗憾也很卑微，好像自己无论做什么，她都从来不曾真正快乐过。

出发去夜星的前夜，他放下了手中庞大的海量工作，从吴叔那里要来了照片，选了一张最喜欢的放在挂饰里。苏沫的照片其实有很多，但从吴叔那里得知她其实并不喜欢拍照。据苏老爷子所说，这些照片和视频，是苏希生前在世时要她拍的。从三岁到二十二岁，从外星考察回来的苏希都会回来完成这个纪录 —— 或许，她是希望苏沫记得，记得她也曾经快乐过，像人类一样，真正的来过，生活过，爱过，争取过。

十九年的光阴岁月，从她被抱回苏宅的那一刻开始，到苏希去世的那一年结束。

那晚，他挑了几份录影看了起来，也看到了那个他不曾了解的苏沫的童年。

录像里的苏沫，纤细瘦弱，小小一只，眼神忧郁。苏希拿着摄像机在叫她，她孤零零地站在镜头前，不知所措。她好像是从孤儿院抱回来的孩子，并不和谁亲近，也不爱说话。

“沫儿。沫儿。”苏希叫了她很多声，她都没有回应。后来，苏希放下摄像机，走过去抱起她，然后一起坐在镜头前，她告诉苏沫：“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好不好？”

小苏沫终于对这样温柔的举动有了反应，她看了看苏希，又环视了屋内的环境，用那双灵动的蓝色眼睛打量了几分钟，然后点了点头，那是最初的苏沫，也是她温暖的开始。可是，温暖的现在，并不能包裹冰冷的曾经。伤口或许会在未来的某天愈合，但是伤疤会一直在那里，在那里提醒着你曾经痛过，伤过。

谢培然坐在光幕前，心里五味杂陈，他动用了自己的最高权限在人类数据库里寻找关于苏沫父母的信息，却一无所获。那对夫妻好像始终不曾存在过，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继续看了下去。

来到苏宅的第二个月，苏希给她办了入园手续。她开始和其他的孩子一样，上学，慢慢接触这个世界。她仍旧不爱说话，镜头里，苏希接她放学，她走在最后，扎着苏希给她梳的丸子头，小小的脸上闷闷不乐。

“姑姑我不想去上学了。”她抬头仰望苏希，镜头刚好对着她的脸，映出了她的瞳孔，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清晰地有着苏希的影子。

苏希问她为什么，她扯住了苏希的衣角，有些委屈。苏沫低着头，小声嘀咕：“他们都不和我玩儿，说我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

然后镜头倒转，相机被放在了地上。谢培然看到园内空无一人，苏沫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夕阳下的景色以及接下来的对话让他揪心。

“怎么会呢？你有没有和老师说啊？”苏希在关切地询问。

“没有。”稚嫩的声音顿了一下，又问道：“他们说我是怪物，和他们不一样。姑姑，我长得和他们一样啊，他们为什么说我是怪物？爸爸他……也说我是怪物。”

三岁的苏沫问着苏希，可那时的苏希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镜头里没了声音，感官敏锐的谢培然隐约听到有人在哭。然后相机被捡起，这一部录像里，再也没有拍到两人的身影。

然后是第三部，那些过往与他无关。可，谢培然每多看一分钟，或许他就可以离苏沫更近一步。内容依旧是接苏沫放学，而不同的是，她这次没有走在最后，她面对着苏希奔跑过来，然后一把抱住苏希的腿，对着镜头，她笑了，又转身对着身后的人说：“小雅！再见！”

相机向上移，拍到了年幼的顾雅，小小的两人挥动着手臂，对着彼此做着告别：“明天！明天你得给我表演小乌龟跳舞了！别忘了呀！”顾雅的声音向来都是那么大，从小到大都是大嗓门。

“小雅和我玩了，姑姑！”苏沫笑出了声，有几分得意：“我要去买小乌龟，明天让小乌龟跳舞呢！”那个时候的苏沫就已经表现出了超出常人的与众不同，她拉着苏希往门外走，像是要赶着赴一个重要的约会。

“小沫，慢点儿。”苏希的声音里也有着喜悦。顾雅，是苏沫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对宗族人的区别对待，从孩提时代就开始了。谢培然坐在大开的光幕前良久，他的表情随着苏沫的变化而变化，从开始的凝重到最后的微笑再到最后沉思中的怅然，他的喜怒哀乐一直与她有关。

那一整晚，他彻夜未眠。在谢氏的大数据库里，他完全找不到关于苏沫的只言片语。最后，他打开了陆氏集团尘封遗留下来的资料库，在吞并陆氏后，谢培然并没有将资料整合，而是一直分开存放。他一目十行，快速地过滤着无用的信息，最终，在陆氏的机密文件里找到了答案。

他花了几小时破译密码，进入之后，看到了苏家的族谱，也看了苏沫父亲的名字 —— 苏易。除此之外并无其他。那是陆连离时期对苏家进行的背景调查，而如今相关的许多人，都在十年里陆续离世。

关于苏沫的父母，似乎成了宗族当中闭口不谈的秘密。无论那些家族主君们如何针对苏家，也从未提及过苏易。他好像从宗族中消失了，不复存在。

回忆很长，但也有尽头。

当谢培然将思绪从中抽离的时候，正好赶上海莉那帮人检查完回来。她并没有在手环中报告异样，看来这个基地相对安全。

“你们少了一个人。”谢培然扫了一眼那群回来雇佣兵，对数字极其敏感的他铁青着脸冷言：“沃克不见了。”

海莉一怔，她回头清点人数，发现谢培然完全说中，心中预感不好：“你们谁看见沃克了？”

“好像往顶楼去了。”人群中有人回答。

顶楼？那是苏沫啊！顾雅心中一惊，想乘电梯上楼，而下一秒却被凯恩一把拉住：“不用去了，有人已经去了。”

顾雅的眼睛瞪得老大，这时的她才发现谢培然已不在原地，而不远处电梯楼层的读数正在直线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