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彻底扑灭时,天已大亮。
散架的两具尸傀抬了出来,一具是 “掌柜”,一具是 “伙计”,都是被掏空内脏、以花根撑着的死人。可钱通一句话,点醒了沈昭昭。
“官、官爷,” 他瘫在地上,脸色发白,“这俩不是真掌柜!真掌柜姓朱,是个独眼龙,账房后头有间暗室,他平日都猫在那儿,从不轻易露面!”
“凌霜,搜账房暗室。” 谢珩沉声下令。
不多时,院墙外传来一阵短促的打斗声。凌寒押着一个干瘦独眼汉子踉跄进来,那人发髻散乱,正是真正的朱掌柜。他想趁乱从一条密道逃走,被守在外头的凌寒逮个正着。
“说。” 沈昭昭蹲在他面前,语气平淡,“肉圃是谁让你开的,花是谁种的,买我命的人,又是谁。”
朱掌柜咬死不认,梗着脖子装疯:“什么花什么命,小的本本分分做生意,是你们官府冤枉好人 ——”
马三炮气得撸袖子:“大人,这等刁民,不打不招!”
“打人多没意思。” 沈昭昭摆摆手,“他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么,我让他亲眼看看,那些被他养在花下的人,是怎么‘谢’他的。”
沈昭昭也不恼,指尖凝起一缕幽气,轻轻按在他眉心。朱掌柜浑身一抖,眼前瞬间闪过自己被万千花根拖入泥里、活活榨干的幻象,吓得魂飞魄散,惨叫出声。
“我说!我说!” 他崩溃了,“是鬼市的人牵的线,城西有座宅子,每隔半月来收一次‘货’!小的就是个看场子的,上头是谁,小的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要的人,生辰八字都得是挑过的 ——”
话音未落,梁上骤然闪过一缕极细的乌光!
那是一枚牛毛毒针,无声无息,快如鬼魅,直奔朱掌柜咽喉。等沈昭昭反应过来挥手去挡,已经慢了半寸。
朱掌柜瞳孔骤缩,喉咙里 “咯” 地响了一声,直挺挺栽倒,七窍渗出乌黑的血,当场气绝。他到死,眼睛都瞪得滚圆,望着房梁的方向,满脸恐惧。
“在梁上!” 凌霜凌寒双刀齐出,劈向房梁。梁上一片瓦被踩碎,一道黑影破开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晨雾里,只留下半片被刀风削落的黑色衣角。
“追丢了,轻功极高。” 凌霜咬牙回禀。
沈昭昭没去看那黑影,她蹲下身,用帕子垫着,从朱掌柜颈后拔出那枚毒针。
针身乌黑,针尖凝着一点幽蓝的毒液,散出一股极淡的、阴寒入骨的气息。她只嗅了一口,神色便骤然凝重,抬手将毒针递到谢珩面前。
“阿珩,你闻。”
谢珩凑近,瞳孔,一点点缩紧。
这毒的阴寒路数、这缠黏不散的归墟之气,他太熟悉了 —— 熟悉到刻进骨血、缠了他整整十年。每次毒发,他经络里奔涌的,就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顾灵接过毒针,以银簪一试,簪尖瞬间漆黑。她脸色变了:“错不了,是一路的毒。客栈这些脏东西用的灭口毒,和你体内那缠十年的奇毒,同宗同源。”
场中一静。
沈昭昭缓缓抬眼,看向谢珩。这个素来冷沉、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此刻垂在身侧的手,正一点点攥紧,手背青筋绷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真正的、淬了冰的杀意。
十年。他中毒十年,查了十年,仇人杳无踪迹。今日,他终于第一次,摸到了那只藏在迷雾后的手的边。
“要你命的,和炼这些脏东西、开肉圃、买我命的,” 沈昭昭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砸得极重,“是一路货。”
谢珩沉默良久,才低低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嗯。这次,跑不了了。”
沈昭昭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杀意,伸手,轻轻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别急。” 她声音放缓,“他们藏了十年,不差这一时。如今线都在我们手里,宫里、鬼市、相府,一根藤上三个瓜,顺着摸,总能连根拔起。这一回,我陪你一起讨债。”
谢珩低头,看着覆在手背上那只微凉的手,眼底戾气一点点敛下,化作一种更深的东西。他反手握紧她,重重点头。
案子以 “邪修害人、现场伏诛、余党在逃” 封存,明面上报廷尉寺结案,暗地里,宫纹铜牌、毒针、城西宅子、鬼市,几条线被谢珩压成密档,专人去查。
刚料理完,相府的人又来了。这一回不是周嬷嬷,而是一名管家,捧着沈崇的名帖,门外候着一顶正式的青呢小轿,姿态做得十足。
“大小姐,老爷请您回府。” 管家躬身,语气却藏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老太爷…… 不日就要回京了,特意点名,要见您这位嫡长孙女。”
沈昭昭与谢珩对视一眼。
老太爷,沈惊渊,退役老帅,相府里唯一真正疼惜原主生母、也唯一压得住柳氏的靠山。柳玉柔急着在老人到家前把她弄回府,打的什么主意,昭然若揭。
而她,本也要回那座宅子,查后园的井,查生母的死,查蚀了原主十几年的东西。
“回。” 她站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怎么不回。我倒要看看,这个家,还藏着多少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