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呢小轿在相府正门前停下。
沈昭昭下了轿,抬头看去。朱漆正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威严,只在西侧开了一道窄窄的角门,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背着手候在那儿,皮笑肉不笑。
“大小姐回来了?” 那管事斜睨着她,“府里规矩,正门只在节庆和贵客临门时开。您这些年流落在外,府里名册都快没名了,依规矩,先从角门进,去给柳姨娘磕头请安,认认规矩。”
摆明了下马威。要她从一道狗洞似的角门钻进相府,先把 “嫡女” 的脸面踩进泥里。
沈昭昭站在原地没动,也不恼,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大小姐不服?” 管事阴阳怪气,“不是奴才说您,您痴傻多年刚回府,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相府里谁尊谁卑,姨娘早有交代。”
“哦?” 她懒懒挑眉,“我倒不知道,相府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姨娘,来定嫡女的规矩了。”
管事被噎了一下,正要发作。
轿旁的谢珩还没走。他本要目送她进门,见状,缓步上前,将一张洒金名帖递了过去,声音不高。
“廷尉寺谢珩,送沈客卿回府。”
“客卿” 二字一出,他又淡淡补了一句:“沈姑娘如今是廷尉寺在册协查官,协查的是陛下过问的命案。丞相请回的人,你们让她走角门 ——” 他眸光微冷,“是相府的规矩大,还是廷尉寺的脸面,不够看?”
那管事脸上的傲慢瞬间僵住,额头冷汗 “唰” 地下来。廷尉卿亲自送人、还挂着官身,这哪是落魄痴女,这是尊惹不起的活菩萨。
“开、开正门!” 他再不敢拿大,连滚带爬地吩咐门房。
沉重的朱漆正门,吱呀呀从中而开,门房分列两排,再无人敢吱声。沈昭昭拍了拍衣袖,迈着从容步子,自正中门洞,堂堂正正走了进去。谢珩站在门外,直到她身影没入门内,才转身离去。
影壁后头,柳玉柔带着心腹嬷嬷,本等着看她被角门折辱的窘态,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得很。” 她低声咬牙,“倒是我小瞧了这小贱人,才出去几天,就攀上了高枝。”
进了二门,沿途回廊下,无数道目光悄悄探来。各房的丫鬟婆子、旁支的女眷,躲在廊柱后头指指点点,都想瞧瞧这位 “死而复生” 的痴傻嫡女,是个什么模样。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
“就是她?瞧着不傻啊,眼睛亮得很。”
“装的呗,当年抬出去的时候,可是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嘘,小声点,柳姨娘的人在呢……”
沈昭昭听着,原主记忆里那些被欺辱的片段也一帧帧翻上来:馊掉的饭菜、冬日没有炭火的破屋、被推下假山的疼,还有婆子丫鬟明里暗里的推搡。原主痴傻说不出口,可这具身子,都替她记着。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寒。这些欠了原主的,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沈昭昭不动声色,借着原主残存的记忆,一边走,一边把相府的格局刻进脑子里。
抄手游廊、荣寿堂、东西跨院……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府邸西北角 —— 那里是后园,原主记忆里,后园僻静处有口废弃的老井,井壁上,刻着一个 “沈” 字。
来福客栈地下那条暗道的出口,就在那儿。
走到垂花门,迎面撞上几个人。
为首的少女身着藕荷色罗裙,容色极美,正是相府第一美人、柳玉柔所出的沈婉如。她上下打量沈昭昭,笑意温婉,眼底却没半分温度:“姐姐可算回来了,妹妹担心得紧。”
她身后,庶妹沈璎珞撇着嘴,毫不掩饰嫌弃:“娘何必让她走正门,一个傻子 ——”
“傻不傻的,” 沈昭昭淡淡瞥她一眼,慢悠悠打断,“妹妹待会儿就知道了。”
沈璎珞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莫名一慌,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回廊另一头,一架轮椅静静停在花阴下。轮椅上坐着个清隽青年,正是相府长兄、腿有残疾的沈明修。他望着沈昭昭的背影,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轻轻转动轮椅,默默退开。
这位长兄,是这宅子里,唯一没在原主记忆里留下恶意的人。沈昭昭多看了那架轮椅一眼,暂且记下。
沈昭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给这座宅子的每个人,都记了一笔账。
她跨过垂花门的刹那,后颈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凉。
她眸光微垂,余光扫向身旁那面粉白影壁。影壁墙根的青苔底下,正一丝一缕,渗出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甜腥而阴冷的气息 —— 和来福客栈肉圃里的味道,如出一辙。
这相府的墙根底下,竟也养着脏东西。
她不动声色蹲下,指尖在那青苔上一抹,阴气探入,果然触到一缕极细的、被人刻意压在地脉里的阴煞,顺着墙根,一路往府内深处延伸。有人在相府里,悄悄织着一张和客栈同源的网。
而影壁之后,沈婉如站在原地,一张绝美的脸上再无笑意,那双漂亮的眼睛怨毒地钉着沈昭昭的背影,像在看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