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柳玉柔在荣寿堂摆了接风宴。
她换了身端庄的赭色褙子，鬓边簪着赤金点翠步摇，一见沈昭昭便亲热地迎上来，拉着她的手直抹泪，慈母做派十足。
“我的儿，这些年流落在外，可受苦了。” 她声音哽咽，“回来就好，往后有姨娘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满桌女眷跟着附和，夸柳姨娘贤德。沈昭昭垂着眼，乖巧应着，心里冷笑。这满堂的温情脉脉，她在来福客栈的 “半死食客” 脸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席间，旁支的四婶王氏率先发难，夹枪带棒：“昭昭啊，你流落在外这些年，可学过什么规矩？等会儿敬茶，可别失了相府的体面。”
庶妹沈璎珞立刻接话：“四婶多虑了，一个在乱坟岗待过的人，能懂什么规矩，没当场咬人就不错了。”
一桌人哄笑。沈昭昭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乱坟岗怎么了？我在那儿，至少没人笑着给我下毒。几位妹妹说是吧？”
笑声戛然而止，几个女眷脸色微变，总觉得她这话里有话。
酒过三巡，戏肉来了。
沈婉如亲自起身，端着一盏琥珀色的酒，笑意盈盈走到沈昭昭面前。
“姐姐，从前是妹妹不懂事，多有得罪。这杯酒，妹妹给姐姐赔个不是，姐姐可一定要喝。”
沈昭昭垂眸看那酒。酒色温润，香气袭人，寻常人根本瞧不出异样。可她一缕阴气探过去，便 “看” 见酒底沉着一丝极细的、让肌肉筋骨酸软无力的东西 —— 软筋散。
喝下去，不出半刻便会浑身瘫软、口齿不清，当众出尽洋相。届时，“痴傻病没好、上不得台面” 的名声，就算彻底坐实了。
满桌人都看着，等她出丑。柳玉柔端着茶，眼底藏着看好戏的光。
“妹妹太客气了。” 沈昭昭含笑接过，就在掩袖低头的一瞬，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弹，一缕阴气裹着那点药粉，神不知鬼不觉地送了回去。
她起身，像是要回敬，手上 “脚下一绊”，身子微微一晃，两杯酒在袖底交错。等她重新站稳，手里那杯已换给了沈婉如，而她端着的，是沈婉如自己那盏下了药的 —— 此刻药，早已被她逼回了对方杯中。
“该我敬妹妹才是。” 她笑得无害，将酒杯递回。
沈婉如不疑有他，又存了 “先干为敬、逼她也喝” 的心思，仰起脖颈，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一炷香后，药性发作。
只听 “哐当” 一声，沈婉如手一软，整盏汤羹泼在自己华贵的罗裙上。她想站起来，双腿却像抽了骨头，一软跌坐回椅中，发髻散乱，嘴角不受控制地流出口水，话也说不利索，只会 “咿咿呀呀” 地含糊。
满堂哗然。
玄京第一美人，当众瘫软失态，仪态全无，这可比一个 “傻子出丑” 好看十倍。
“哎呀，妹妹这是怎么了？” 沈昭昭放下筷子，一脸 “关切”，声音却清亮得满屋子都听得见，“好端端的，怎么站也站不稳、话也说不清了？莫不是得了什么急病？这要是传出去，第一美人成了这副模样，可怎么好呀。”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在座女眷哪个不是人精，看这情形，再联想方才沈婉如亲手敬酒的殷勤，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看向沈昭昭的眼神悄悄变了 —— 这位回来的嫡女，怕是真不傻了，还惹不得。
沈婉如又急又怒，偏偏浑身使不上劲，只能眼睁睁听着这话，气得眼泪直掉。
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崇放下酒杯。这位当朝丞相、她的亲生父亲，只淡淡扫了一眼，皱着眉呵斥：“婉如，成何体统，扶下去歇着。”
他对宠爱的庶女尚且如此敷衍，对沈昭昭这个刚找回来的嫡女，更是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这些年怎么过的、伤着哪里没有。那点凉薄，藏都懒得藏。
沈昭昭心里最后一丝对 “父亲” 的虚妄，也散了。
宴席不欢而散。柳玉柔维持着端庄的笑，一路走回内室，关上门，脸上的笑一寸寸龟裂。她抬起手，指尖狠狠攥紧，那条上好的真丝帕子，被她生生捏成一团，指甲掐穿了布料。
“小贱人，倒是有几分邪门。” 她声音阴冷，对心腹嬷嬷低语，“既然敬酒不吃…… 她那院子，安排好了么？”
嬷嬷躬身：“安排好了，西跨院最偏，挨着那处地方。”
“让她住进去。” 柳玉柔眼底毒光大盛，“我倒要看看，她能在那地方，撑几个晚上。”
另一边，沈昭昭被 “请” 进了西跨院。
她不急着歇息，指尖在床帐、桌案、门槛下一一拂过。果然，在床头枕下，摸出一个扎满银针的布人，布人背后写着她的生辰八字；墙角青砖下，还埋着一小包散发甜腥气的黑色粉末。
沈昭昭拈起那布人，对着灯火，缓缓笑了。
“刚进门，就送这么大一份礼。” 她把布人在指尖转了转，眸光幽深，窗外夜色沉沉，西跨院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轻轻呼吸。
“行啊，那我就顺着你这份‘好意’，看看这西跨院里，到底锁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