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擦黑,西跨院就来了 “客人”。
沈璎珞带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踹门而入,下巴扬得老高。
“大姐,姨娘心疼你住得偏,特意让我们来,请你挪个地方。” 她皮笑肉不笑,“西跨院年久失修,漏风。后头那处清静偏院,正好给你静养。”
沈昭昭正在对镜卸簪,闻言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哦?那偏院我怎么听说,封了十几年,没人敢住?”
“少废话!” 一个婆子凶相毕露,“姨娘的安排,轮得到你挑?来人,请大小姐过去!”
两个婆子上前就要架人。她们是柳氏特意挑的,手上有把子力气,平日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柳氏的意思,是把这小贱人扔进闹鬼的偏院,让那些 “东西” 好好招呼她,最好一夜之间,就把她重新吓成个真疯子。
沈昭昭也不挣扎,顺势起身,懒洋洋跟着去了。她倒要看看,这偏院里,关着什么。
偏院在相府最西北角,朱漆剥落,蛛网结门,墙头的枯草在夜风里簌簌发抖。
这院子原是生母沈云姒当年安置旧仆的地方,自从她 “病逝”,院子便被封了。府里传言,每到夜里,能听见院里有人哭、有人走路,先后两个不信邪的下人住进去,第二天就疯了,从此再没人敢靠近。
沈昭昭踩过齐踝荒草,借着月光打量:窗纸破成条缕,在风里像一只只垂落的手;正屋门楣上钉着一面裂缝的八卦镜,镜背朝下,根本不是镇邪,而是堵魂 —— 把里头的东西死死困着,不许出来,也不许超生。
“好狠的手段。” 她眸光微冷,“死了都不让投胎。”
人还没进院门,一股阴寒之气便扑面而来,几个婆子走到门口,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
“进、进去吧你!” 沈璎珞色厉内荏地推了她一把,自己却退得老远,“你就在这儿好好‘静养’吧!”
婆子们哄笑着锁上院门,把她一个人关在了里头。
沈昭昭站在荒草丛生的院中,抬眼一扫,唇角缓缓勾起。
院子里,可不 “热闹” 得很。
廊下立着个吊死的女鬼,舌头拖得老长;井台边坐着个浑身湿透的溺死鬼;墙角还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小鬼,一个个面色青白,直勾勾盯着她。换个寻常人进来,当场就得吓破胆。
可它们刚一靠近,触到沈昭昭身上那股来自酆泉的古老气息,动作齐齐一僵。
下一瞬,满院的鬼,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呼啦啦” 跪了一地。吊死鬼慌忙把舌头收了回去,溺死鬼把头摆正,小鬼们瑟瑟发抖,把额头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酆、酆泉旧主……” 一个年纪最长的老鬼颤声开口,正是当年死在这院里的老仆,“小的们有眼无珠,不知旧主驾到,死罪,死罪……”
院门外,正扒着门缝想看她吓疯惨状的沈璎珞和几个婆子,看见的却是另一幅景象 ——
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沈昭昭对着空气负手而立,微风卷起落叶,绕着她打了个旋,竟像无数人伏地叩首。紧接着,一股阴风平地而起,裹挟着沙石,劈头盖脸朝院门砸来!
“鬼、鬼啊 ——!”
婆子们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你推我搡,摔作一团。沈璎珞尖叫一声,绣鞋都跑丢了一只,连滚带爬逃了出去,再不敢回头。
沈昭昭懒得理会门外的闹剧,垂眸看着满地跪伏的鬼。
“都起来吧。” 她声音放缓,“我问你们,这偏院,为何封了十几年?你们又是怎么死的,为何困在此处,不得轮回?”
那老鬼哆哆嗦嗦抬起头。
“回旧主,小的们,都是当年伺候大夫人 —— 也就是您生母沈云姒的人。” 老鬼哽咽,“大夫人去得不明不白,我们这些知情的,要么被打死,要么被逼着投了井、上了吊,魂魄被人用邪法封在这院里,永世不得出去,也不许向人喊冤。”
那吊死鬼女鬼也飘过来,泣道:“旧主,奴婢死的那天,听见他们说,等大夫人的孩子也‘傻’透了,这府里,就再没人记得大夫人了。”
沈昭昭眸光一冷。果然,和生母的死,脱不开干系。
“那施法困你们的人,是谁?”
“小的们不敢看,只记得…… 是个戴满珠翠、说话温柔的女人。” 老鬼抖得更厉害了,“还有,旧主,这院后墙根的枯井里,锁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只白生生的小畜生,通身雪白,像猫又像虎,额上有纹。” 老鬼往院后指去,满脸惊惧与不忍,“它被铁链锁在井底好几年了,日夜受阴煞啃噬,快、快不行了。它是大夫人生前最疼的灵物,求旧主…… 救救它吧。”
沈昭昭心头一动,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荒草掩映处,果然有一口废弃的枯井,井沿缠着发黑的铁链,贴满了泛黄的镇符。夜风穿过井眼,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声音里裹着的悲怆与不甘,连院中群鬼,都齐齐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那枯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弱的 —— 幼兽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