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拨开荒草,走到枯井边。
井沿的镇符一靠近她,便无火自燃,卷曲成灰。她扯了扯那根铁链,链条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禁纹,是专门镇压灵兽、抽其灵力的邪门法子。
“什么人!”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沈璎珞惊魂未定,又领着府医和几个护院赶了回来,显然不甘心。那府医是柳氏的人,姓胡,尖嘴猴腮,一眼看见井口,脸色微变。
“大小姐,这井里锁的是当年咬死过人的凶兽,凶性未除,万万放不得!” 胡府医厉声阻拦,“它已油尽灯枯,就让它在底下烂着罢了!”
“油尽灯枯?” 沈昭昭淡淡看他,“我看是有人,怕它活着上来,说出什么吧。”
胡府医脸色一白,还要再说,沈昭昭已不再理会,攀着井壁,纵身跃入枯井。
井底阴冷潮湿,阴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四壁凿着凹槽,槽里积着乌黑血垢,是长年抽灵兽灵力留下的。正中的石壁上,一只通体雪白的幼兽被数道铁链穿透肩胛,牢牢锁住。
那铁链每一环都浸过黑狗血与煞血,专克灵兽。白晞被锁的位置,正对井口一道窄缝,每年只有冬至那天,能见一线天光。它便靠着那一线天光和墙缝里的露水,硬撑了十几年。
沈昭昭看得心头火起。对一只通人性的灵兽下这样的毒手、折磨十几年,柳玉柔的心肠,比她想的还要歹毒。
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雪白的毛发被黑血染脏,原本该是虎的模样,却只有猫大小,胸口微弱起伏,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听见动静,它艰难睁开眼,那是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纵使濒死,仍透着神兽的桀骜,冲她龇牙,发出低低的警告嘶吼。
“别凶,我来救你。” 沈昭昭放柔声音,指尖凝起温润的白光,先覆上那些锁链。
禁纹遇她灵力,发出刺耳尖啸,链条寸寸崩断。她又将一缕精纯阴气缓缓渡入幼兽体内,沿着它被阴煞侵蚀的经络,一点点拔除那些啃噬它多年的黑色邪气。每拔出一缕,幼兽的身子便轻颤一下,冰蓝的眼睛里,警惕一点点散去,化作难以置信。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缕黑煞被逼出体外。
小白虎浑身一震,黯淡的毛发重新泛起莹润的光。它怔怔看着沈昭昭,下一瞬,一道稚嫩却清亮的声音,直接响在了她的脑海里。
“你身上…… 有旧主人的味道。”
沈昭昭心头一震:“你会传音?你的旧主人是谁?”
“沈云姒。” 小白虎的声音带着哭腔,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掌心,“她是我旧主人,也是…… 你的娘亲。我叫白晞,是她从霍家庄带出来的灵兽。她出事那天,我被人打伤锁进这口井,一关,就是十几年。”
霍家庄,外祖家。沈昭昭把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你外祖霍崇山,是清阳州武林世家的老庄主,一身武艺绝顶。” 白晞的回忆带着暖意,又很快黯淡,“你娘当年是带着我、风风光光嫁进相府的,那时这相府,谁敢给她气受?后来她怀了你,身子一天天弱,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换掉,我也被设计擒了。等我再见天光,就是你跳下来这一刻。”
“你的娘亲,我认得。” 白晞抬起冰蓝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脑海传音一字一句,“你和她,长得真像。”
沈昭昭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伸手,将这只受尽折磨的小兽轻轻抱进怀里。
“以后,跟着我。” 她道,“没人再能锁你。”
白晞眼睛一亮,周身白光一闪,灵巧地钻进她的袖口,化作一道白光,隐入她腕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虎纹印,外人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攀回井口。沈璎珞和胡府医见她竟真把凶兽抱了上来、还毫发无伤,脸色难看至极。沈昭昭懒得同他们废话,抱着袖中白晞,径直回了西跨院。
夜深,一人一兽靠在灯下。白晞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恨意与急切。
“昭昭,有两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你说。”
“第一,你不是天生痴傻。” 白晞道,“你小时候聪明得很,是有人长年累月,在你的汤药里下一种叫‘蚀智阴虫’的东西。那虫以活人的神智为食,吃上十几年,再灵慧的孩子,也会变成痴痴傻傻的废人。”
沈昭昭眸光骤冷。她就知道,原主的痴傻,绝非天定。
“第二件。” 白晞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娘亲死的那一夜,我虽被打伤,却看得清清楚楚 —— 进过她产房、又笑着走出来的那个人,这些年,一直住在这座府里。”
“她戴着一张慈悲的面具,府里上上下下,都敬她、怜她、夸她贤德。”
沈昭昭闭了闭眼,脑海里飞快闪过这几日的画面:周嬷嬷腰上的鬼市阴符、影壁墙根渗出的甜腥、原主记忆里一碗碗被 “温柔” 端到面前的苦药。所有碎片,在这一刻,齐齐指向了同一个人。
沈昭昭握着茶盏的手,缓缓收紧。
她几乎立刻,就知道白晞说的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