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昭昭以 “身子不适、请大夫复诊” 为由,让谢珩安排顾灵进了相府。
顾灵背着药箱,一副走方郎中的打扮,进了西跨院,关上门,立刻收起嬉皮笑脸。
“你说你这痴傻是被人下了虫?” 她压低声音,“取你这些年的药渣、还有旧屋的井水来,我看看。”
原主从前住的破院,就在偏院隔壁。沈昭昭带着顾灵摸过去,在灶房角落翻出积年的药罐残垢,又刮了药炉内壁一层药锈。顾灵银针一探,针尖竟钻出几条细如发丝、通体乳白的小虫,在针尖上疯狂扭动。
“蚀智阴虫。” 顾灵脸色沉下来,“错不了。这东西以神智为食,混在温补药里,无色无味,寻常大夫把一辈子脉都查不出来。连喂十几年,人就废了。”
她拈起一条虫对着光,虫身半透明,能看见里头一点黑芯。“这虫还有个阴损处,它不伤命,只啃神智,被害的人能吃能睡,看着就是天生痴傻,连亲爹都不会起疑。停虫之后,神智也得经年累月慢慢养,急不得。”
“也就是说,” 沈昭昭眸色沉沉,“原主这十几年,是清醒着,被一口口药,喂成了傻子。”
她顿了顿,声音发紧:“能在相府里,给一个嫡女连续十几年下药而不被发现,这人,得是天天守着你药碗的亲近之人。”
话音未落,院门 “砰” 地被踹开。
沈璎珞带着丫鬟闯了进来,一眼看见桌上的虫和药渣,脸色骤变,随即尖声叫嚷:“好啊沈昭昭!你竟敢在府里装神弄鬼、摆弄邪物诅咒人!来人,把这些脏东西给我砸了,把她拿下,交给姨娘发落!”
她是柳氏打发来盯梢的,一见查虫,立刻就要毁证。
丫鬟扑向药炉。也就在这时,那几条被银针逼出的蚀智阴虫,像是受了惊,竟 “嗖” 地弹起,不扑旁人,直朝离得最近的沈璎珞面门钻去!
这虫被豢养时下过 “遇惊则就近寄身” 的指令,危急关头,要钻进活人体内藏起来。
“啊 ——!” 沈璎珞吓得魂飞魄散,眼睁睁看着一条白虫钻进她袖口,顺着胳膊往上爬,那冰凉蠕动的触感让她当场瘫软,哭喊出声,“拿走!快拿走!我不想变傻!娘!娘救我!”
“现在知道怕了?” 沈昭昭冷冷看着她,指尖一引,阴气如丝,将那几条虫尽数逼到沈璎珞腕间,再以银针一封,硬生生从她皮肤下逼了出来,落进瓷瓶。
她捏起其中一条,以阴气逼问。那虫在她指间扭曲,虫身之上,赫然显出一个极淡的、被豢养者烙上的印记 —— 一朵小小的、柔婉的柳花。
“顾灵,你见多识广,可认得这印记?”
顾灵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豢养阴虫的人独门的烙印,相当于在自己养的虫上签了名。玄京城里,会养蚀智阴虫、又用柳花做记的……” 她抬眼,没敢把名字说出口。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满府上下,只有柳玉柔,姓柳。
沈昭昭捏着瓷瓶,眸光冰冷,却没有立刻冲去撕破脸。爷爷沈惊渊尚未回京,渣爹沈崇素来偏袒柳氏,她如今空有铁证,却没有能一锤定音的活口与靠山,贸然发作,只会打草惊蛇。
“收着。” 她把瓷瓶递给顾灵,“等一个人回来,再连本带利地算。”
顾灵顺着虫的来路,又在原主旧屋翻找。终于,在灶房最深处,她拖出一个积满灰的养虫瓷罐。她擦去罐底的污垢,看清底款时,愣住了。
“昭昭,你看这个。”
沈昭昭接过。那瓷罐胎质细腻,是上好的汝窑,罐底刻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款 ——“云姒陪嫁・永和八年置”。
云姒,沈云姒,她的生母。
这养着蚀智阴虫、害了她十几年的瓷罐,竟是从她生母的陪嫁院里流出来的。柳玉柔占了生母的院子、夺了生母的一切,最后还用生母的器物,养虫,一口口喂傻了她的女儿。
她又在灶房翻出几本旧账,原主这些年的汤药钱,月月从柳氏掌管的中公账上走,名目写的是 “为嫡女求医问药、尽心抚育”。
好一个尽心抚育。沈昭昭冷笑。拿害她的药,去领相府 “贤德” 的名声,里外里,柳玉柔还要倒赚一座牌坊。
沈昭昭站在积灰的旧屋里,指尖抚过那行字,眼底一点点结了冰。
“顾灵。” 她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人心头发怵,“你说,一个人得有多毒,才能做出这样的事。”
顾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沈昭昭将那瓷罐紧紧攥在手中,腕间的白晞似是感知到她的情绪,白虎纹印微微发烫,传来一丝安慰的暖意。
柳玉柔。
她在心里,一字一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将瓷罐、虫瓶、旧账一一包好,交给顾灵贴身带出府另藏,又誊了一份放在谢珩处做双保险。柳玉柔想要灭证,也得先问问她答不答应。
新仇,旧恨,生母的冤,自己的债。等爷爷踏进这座宅子的那一天,就是一笔一笔,彻底清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