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等爷爷回来。
第二日，柳玉柔反倒先动手了。荣寿堂里，沈崇高坐主位，族中几位长辈、各房女眷齐聚。柳玉柔红着眼圈，捧着那个扎满银针的布人，声音发颤。
“老爷，诸位族老，你们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她把布人高高举起，“这是在昭昭院里搜出来的，上头写着妾身的生辰八字，扎满了针！她、她这是在咒妾身死啊！”
倒打一耙。那布人本是她命人埋进西跨院的，如今反倒成了沈昭昭行巫蛊的 “铁证”。
四婶王氏立刻帮腔：“巫蛊乃是灭族的大罪！一个刚找回来的姑娘，怎地如此歹毒！”
几位族老捋着胡子，面色凝重。巫蛊在世家大族里是头等禁忌，一旦坐实，轻则发落家庙，重则杖毙。柳玉柔一上来就扣这么大的帽子，是想把她往死里整。
沈婉如坐在柳氏身侧，脸色还带着那日失态后的苍白，此刻却勾起唇角，等着看沈昭昭被当场拿下。沈璎珞更是毫不掩饰幸灾乐祸。
沈昭昭将这些嘴脸一一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这堂，不是讲理，是会审。
沈崇皱着眉，看向沈昭昭，语气不耐：“昭昭，你姨娘待你不薄，你可有话说？”
那语气，已经先定了她的罪。
沈昭昭缓步走到堂中，不慌不忙，环视一圈，忽然笑了。
“姨娘说我行巫蛊？” 她抬手，顾灵立刻将那只养虫瓷瓶、一沓汤药旧账，端端正正摆上案几，“那正好，当着列位族老的面，咱们也算算，这十几年，究竟是谁，在相府里行那断子绝孙的阴损事。”
她拔开瓶塞，指尖阴气一引，瓶中数十条蚀智阴虫蜂拥而出，在半空中扭曲成团，条条虫身之上，那朵柳花烙印清晰可见。
满堂惊呼。
“此虫名唤蚀智阴虫，以活人神智为食。” 顾灵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混在温补药里，无色无味，连喂十余年，再聪慧的孩子也会变成痴傻废人。小女是行医的，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些虫，是从沈大小姐十几年的药渣药炉里验出来的。”
沈昭昭翻开旧账，一页页亮给众人。
“这些，是我这些年的汤药账，月月从姨娘掌管的中公账上出。” 她声音清亮，“我娘去得早，我自幼由姨娘‘悉心抚育’，一日三餐、一碗碗药，都经她的手。族老们说说，这满府上下，除了她，谁有本事，给一个嫡女，连喂十几年的虫？”
众人哗然，看向柳玉柔的眼神全变了。
柳玉柔脸色发白，强辩：“你血口喷人！这些虫、这些账，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 ——”
“我可以作证！”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门外响起。众人回头，只见当年专门伺候原主汤药、后被打发到柴房的张妈妈，扑通一声跪进堂中，老泪纵横。
“老奴张妈妈，当年就是奉柳姨娘的命，天天在大小姐的药里加‘安神散’！” 她哽咽着喊，“也是老奴，按着姨娘的吩咐，把‘病死’的大小姐，用一床破席子卷了，扔去城外乱坟岗！老奴昧了十几年良心，今日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膝行两步，对着沈崇磕了个头：“老爷，大小姐小时候多灵秀啊，一岁能言、三岁背诗，是老奴亲眼看着的。是柳姨娘说她命里带煞，要日日喂符水压着，这才一压十几年，把个灵秀孩子，压成了傻子啊！”
铁证如山，人证俱在。
柳玉柔踉跄后退，再撑不住慈母的面具。沈崇脸色铁青，却仍下意识地和稀泥，挥了挥手。
“够了！家丑不可外扬！” 他瞪着沈昭昭，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责备，“你姨娘纵然有错，也是长辈，一家人关起门来慢慢说便是，闹到族老面前，像什么样子！”
沈昭昭看着这个亲生父亲，只觉得无比可笑。她十几年的人生、一条险些没了的命，在他嘴里，不过是一句 “关起门来慢慢说”。
她没再争辩，只抬手，将半空那群阴虫以阴气牢牢缚住，掌心幽火一闪。
虫群发出细密的尖叫，在满堂惊骇的目光里，被尽数烧成飞灰。
“虫，我灭了。” 她淡淡道，“账，我记下了。至于怎么算，不是爹你一句话，就能揭过去的。”
就在这时，跪在堂中的张妈妈，忽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她张着嘴，像是想喊什么，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乌青，七窍同时渗出血来。
“其、其实姨娘背后，还有 ——”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刚要吐出那个名字，头猛地一歪，重重栽倒在地，再没了声息。
满堂死寂。
沈昭昭瞳孔一缩，抢上前，指尖搭上张妈妈颈脉，又蘸了点她唇角的黑血，只一嗅，脸色便沉了下来。
又是这种毒。和客栈梁上那枚毒针、和谢珩体内缠了十年的归墟奇毒，同宗同源。
张妈妈今晨进堂前，喝过一盏 “安神茶”。能在相府内宅、在柳玉柔的眼皮子底下，精准给一个即将反水的老仆灭口 —— 这只藏在相府的手，比柳玉柔，藏得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