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不亮,沈昭昭便去了生母沈云姒生前的旧居 —— 汀兰苑。
白晞说,害她的和害生母的是一路,那生母的死,就是破局的第一道口子。她要亲眼看看,这个生母住过、又在她死后封了十几年的院子,到底藏着什么。
可一到汀兰苑,她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大门敞开,几个下人正往外抬木料、糊新纸,屋里翻修一新,几乎要认不出原样。最扎眼的是内室 —— 生母当年睡的那张拔步大床,不见了,原地只剩一方空荡荡的床台。
“床呢?” 沈昭昭拦住一个丫鬟。
那丫鬟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回、回大小姐,床朽了,前儿夜里拆了当柴烧……”
“哪个夜里拆的?谁让拆的?”
“奴、奴婢不知道,都是管家安排的,奴婢们只管打扫……”
一连问了几个下人,说辞竟一模一样,像是早就串好了供。床 “朽了”,屋子 “漏雨”,旧物 “烧了”,一问三不知。
灭证。她这边刚查到生母头上,那边就连夜把汀兰苑翻了个底朝天,连床都拆了。这等速度,恰恰说明 —— 那张床里,藏着他们最怕她看见的东西。
她走进内室,指尖拂过崭新得刺眼的窗纸与刚刷的墙漆。新漆之下,她的阴气仍能 “看” 到墙壁深处渗着的、洗不掉的陈年怨气。地砖是新换的,梁木是新漆的,连生母生前种在窗下的一株兰草都被连根刨了,仿佛要把这个女人存在过的痕迹,一寸寸抹干净。
“越是抹得干净,越说明有鬼。” 她冷声道。
凌霜查完回来,低声禀报:“拆床是大管家周福亲自带的人,就在昨夜子时 —— 正是我们在偏院擒刺客的同一时辰。调虎离山,他们算得很精。”
沈昭昭不动声色,绕到苑后柴房,找到了一个正在劈柴的老仆。
那是个耳背的老花匠,姓秦,在府里伺候了一辈子,当年受过沈云姒的恩。沈昭昭凑到他耳边,比了个生母生前待下人宽厚的旧手势。老花匠浑浊的眼睛一下红了,左右看看,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塞进她手里。
“大小姐…… 老奴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啦。” 他压着嗓子,老泪纵横,“前夜他们来拆床,柳姨娘的心腹亲自盯着,床板撬开时,夹层里掉出这个。他们没瞧见,老奴拼着这条命,偷偷藏下了……”
沈昭昭打开油布包。
里头是一角已经发硬发褐的素绢,绢上是暗红色的字迹,是用血写就的,笔画潦草而急促,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极度虚弱、又极度恐惧,是拼着最后一口气留下的。
那是生母沈云姒的血书。
可绢帛被撕裂过,只残存一角。她屏住呼吸,一字一字辨认 ——
“…… 若我儿归来,莫信 ——”
到 “莫信” 二字,戛然而止。后半句,连着最要紧的那个名字,被生生撕断,不知去向。
莫信谁?莫信枕边人?莫信手足?莫信那个戴慈悲面具的人?沈昭昭捏着那角血书,指尖微微发凉。生母临死前最想警告她的,恰恰是被人拼命抹去的。
她又在旧居细细勘察,在内室一面墙的糊墙纸夹层里,摸出一张画满邪纹的镇符;掀起地砖,砖下埋着一枚发黑的铜钉,钉身缠着女子发丝。
封魂、镇魄、压亡魂不得超生。
这套手法,和偏院封着生母旧仆的堵魂镜、和来福客栈肉圃养祟的邪术,根出同源。生母哪里是 “病逝”,她是被人以邪术一步步害死,死后连魂魄都被镇住,申冤无门。
她以阴气缓缓探入那枚缠发铜钉,钉上残留的一缕女子残念被惊动,断断续续,如泣如诉。那是生母被镇住的一丝生魂碎片,十几年不见天日,此刻感知到血脉相连的女儿,发出悲鸣般的轻颤。
“娘。” 沈昭昭心口一酸,指尖温柔覆上,“我来了。你再等等,等女儿把害你的人一个个揪出来,送他们下去给你赔罪,再风风光光,接你入轮回。”
那缕残念似是听懂了,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渐渐安定下来。
沈昭昭正凝神拼凑,肩头的白晞忽然浑身炸毛,冲着内室那面菱花铜镜,发出低沉的咆哮。
她抬眼看去,浑身一凛。
那铜镜里,没有照出她,也没有照出白晞。蒙尘的镜面水波般荡开,竟映出了十几年前的一幕残影 ——
昏黄的灯下,生母沈云姒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床前,立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背影。那女人缓缓抬手,将一碗黑色的药,递到了生母唇边。
残影一闪,铜镜恢复如常,再看不真切。沈昭昭死死盯着镜中那女人的背影,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苑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扬着嗓子,一路通报进来,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复杂。
“大小姐!大小姐,快、快往前头去 ——”
“老太爷回京了!老太爷的车驾,已经到府门口了!”
沈昭昭缓缓收起那角血书,抬眼,眸中寒光与期待交织。
她等的靠山,终于,提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