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府门前,沈昭昭先回了趟西跨院。
谢珩已经在等她。廷尉寺这几日明里暗里盯着相府,她递出的消息,他第一时间便收到了。桌上摊着几样东西:宫中造办处的缠枝云纹铜牌、朱批 “献祭” 的生辰八字、那角写着 “莫信” 的血书,还有她默画下来的镇符纹样。
“你看。” 沈昭昭指尖点过这几样东西,一条线一条线地接给他听。
“铜牌,出自宫中,说明这局里有宫里的人。八字朱批‘献祭’,按八字挑纯阴之人,说明我从生下来,就被人选中当了祭品。蚀智阴虫喂我十几年,把我养傻,是怕我长大懂事、坏了他们的事。”
她又点了点血书。
“我娘发现了端倪,想护我,于是被他们用邪术害死,还封了魂、镇在旧居。抛尸乱坟岗也不只是要我死 —— 我八字纯阴,又‘死’过一回,在他们那套邪祀里,反倒更合祭。”
谢珩的脸色,随着她的话一寸寸沉下去。
“宫中有人,相府有内应,鬼市有执行的邪修。” 他声音发紧,“三条线拧成一股,布了十几年,就为了拿你做一场祭。”
“而且这祭,不是头一回。” 沈昭昭指尖在 “献祭” 二字上划过,“索命名册上那些死者,都是按八字挑的纯阴之人,是被一道道试祭掉的。我,是最后、也最要紧的那个。”
谢珩顺着她的话往下推:“所以你还魂、抛尸未死,打乱了他们的步骤,他们才会急着让花娘子点你的名、让嬷嬷接你回府、再派死士。”
“对。” 她眸色清冷,“我活着,就是他们最大的变数。”
“嗯。” 沈昭昭把东西一件件收起,“至于沈崇是知情还是被蒙在鼓里,慢慢就知道了。”
屋内静了一瞬。谢珩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肩,那双素来冷静的眸子里,翻涌着她少见的疼惜与压抑的怒。
“昭昭,听我一次。” 他低声道,“搬出去,住到我能护到的地方。这相府是吃人的窝,你一个人在里头,我……” 他顿了顿,似是觉得 “担心” 二字太重,转了话,“廷尉寺可以名正言顺护你。”
沈昭昭看着他这副比她还紧张的模样,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绷紧的手背。
“阿珩,你搞反了。” 她语气慵懒,眼底却亮得惊人,“该怕的不是我,是他们。”
“我在乱坟岗的死人堆里睁开眼,等的就是这么一具能还手、能走路、能把账一笔笔算清的身子。” 她一字一句,“谁也别想再把我按回泥里去。他们布了十几年的局,我偏要亲手,一寸寸拆给他们看。”
谢珩望着她,半晌,紧绷的肩缓缓松下来,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
“好。” 他道,“你要拆,我陪你拆。刀山火海,我替你开路。”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前院方向,恰在此时传来一阵骚动,隐隐有甲叶碰撞、众人快步奔走的声音 —— 老太爷的车驾,进府了。
沈昭昭整了整衣襟,往前院去。
相府正门前,一驾不起眼却透着肃杀之气的青帷马车停下,随行的是十几个气息沉凝、脊背笔直的老亲兵。车帘掀开,一个白发老者拄着乌木拐杖,缓步而下。
他年近七旬,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一张脸沟壑纵横,不怒自威。那双眼睛扫过之处,满府跪迎的下人齐刷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是戎马一生、从尸山血海里退下来的镇国老帅,沈惊渊。
他离京多年,可玄京上流谁不知道,这位老帅当年镇守北疆、一刀一枪打下大胤半壁太平,麾下沈家军将星云集,哪怕如今交了兵权,跺一跺脚,朝堂也要颤三颤。
也正因如此,他刚一进府,那些平日捧高踩低的下人,一个个跪得比谁都快。柳玉柔精心描的妆容都绷不住了 —— 她最怕的,就是这位根本不看她演戏的公公。
“儿媳给公公请安。” 柳玉柔抢上前,屈膝行礼,姿态做得无可挑剔,“您一路辛苦,儿媳已经备下 ——”
“嗯。” 沈惊渊淡淡应了一声,脚步没停,目光越过她,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寻,根本没看她一眼。
沈崇也要上前:“父亲,儿子 ——”
“人呢?” 老者打断他,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我的昭昭,在哪?”
满院的人,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那条道两侧,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下人,此刻皆垂首屏息,无人敢与她对视。
道的尽头,沈昭昭静静站着。
沈惊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刹那,这位在千军万马前都没皱过眉的老帅,脚步猛地一顿,拄着拐杖的手,竟微微抖了起来。他浑浊的老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步、两步,几乎是踉跄着走到她面前。
“像……” 老人颤声开口,喉头哽得厉害,“太像云姒了……”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悬在她脸颊边,不敢落下,生怕一碰就碎了。
“昭昭,” 老帅虎目含泪,一字一句,“爷爷…… 回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