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相府大开祠堂,沈氏族老、各房长辈齐聚,连柳家那边也得了信,赶来两个人想撑场面。
沈惊渊一身戎装旧甲,坐在上首,不怒自威。沈昭昭立在他身侧,背脊挺直。沈崇和柳玉柔被带到堂下,沈婉如、沈璎珞也跪在一旁。
“今日请列位族老来,” 沈惊渊开门见山,拐杖往地上一顿,“是要当着祖宗的面,说清楚三件事:我儿媳沈云姒是怎么死的,我孙女沈昭昭是怎么傻的,又是谁,在我沈家的宅子里,兴那害人的邪祟。”
证据一件件呈上:阴虫、药账、封魂镇符、白晞的指认、柳氏私下的往来账目。
那些族老起初还端着架子,待看到蚀智阴虫在瓷瓶里扭动、听到白晞竟能口吐人言指证,脸色接连变化。沈家军功起家,最讲血脉嫡庶,嫡长孙女被妾室喂傻、抛尸,这是踩在全族脸面上的奇耻大辱。
四房王氏头一回没帮柳氏说话,缩着脖子往后躲。前几日在宴席上挤兑过沈昭昭的女眷,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风向,就这么一寸寸变了。
柳家来的人还想强辩:“老帅,仅凭几件死物、一头畜生,就定柳氏的罪,未免 ——”
“畜生?” 沈惊渊冷冷一瞥,“霍家通灵白虎,先帝爷都曾亲口嘉许,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置喙。”
那人被噎得脸色发青,悻悻闭了嘴。
沈崇终于绷不住,起身拱手,语带恳求,也带着一丝压人的意味。
“父亲!” 他道,“玉柔纵然有错,也是与儿子做了二十年夫妻的人,婉如都这么大了。家丑外扬,于相府颜面何存?再说柳家在朝中 ——”
“你还好意思提颜面?”
沈惊渊厉声打断,老者站起身,环视满堂,抖出了一段尘封的旧账。
“列位可知,沈崇今日这顶丞相乌纱,是怎么来的?” 他冷笑,“当年他不过沈家一个资质平平的子弟,是高娶了霍家的嫡女沈云姒 —— 也就是清阳州霍老庄主的掌上明珠。霍家出钱、出人、出武林中的关系,老夫在朝中为他铺路,他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他呢?” 沈惊渊拐杖重重捣地,一声比一声厉,“发迹之后,宠妾灭妻!纵容妾室害死发妻、喂傻嫡女、把岳家留下的灵兽锁进枯井!一个靠着媳妇母族和沈家军功爬上来的人,如今反过来,要为了害死他妻儿的毒妇,跟老夫讲颜面?!”
满堂哗然。沈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当众揭了老底,无地自容。
沈惊渊却没打算放过他,又甩出几封泛黄书信。“当年你科场受阻,是云姒她爹亲笔写信求到主考官面前;你外放做官的第一笔疏通银,是霍家的嫁妆;你能入景帝的眼,是老夫拿军功替你铺的路。”
老者一字一句,像在剥他的皮:“这些,云姒生前从没跟你提过一句,她只说夫妻一体,不必计较。可你呢?她尸骨未寒,你就抬了柳氏,由着她糟践云姒的孩子。沈崇,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沈崇被骂得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再抬不起头。
那些原本想和稀泥的族老,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谁都知道,沈惊渊手里还攥着沈家军旧部,这位老帅真动了怒,别说一个丞相,就是满朝文武,也得掂量掂量。
“老夫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沈惊渊环视全堂,声如洪钟。
“第一,柳玉柔残害主母、毒害嫡女、私通邪祟,革去中馈,即刻禁足,待罪严查。第二,昭昭是我沈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孙女,一应份例、宅院、用度,按最高规制拨还,谁也不许怠慢。”
他侧身,看着沈昭昭,语气瞬间软下来。
“第三,从今日起,老夫拨八名沈家军老亲兵、四个得力老嬷嬷,日夜守着昭昭的院子。” 老者目光骤然凌厉,扫过全场,“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动我沈惊渊的孙女 —— 动她之前,先问问我手里这根拐杖,问问我沈家军,答不答应!”
字字砸地,掷地有声。
堂下,沈婉如死死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沈璎珞吓得瑟瑟发抖;沈崇面如死灰,再不敢多言。沈昭昭站在老者身侧,迎着满院或敬畏或惊惧的目光,神色平静,心里那口憋了两世的气,终于缓缓吐出。
散堂时,各房女眷经过她身边,无不敛衽行礼,口称 “大小姐”,再无半分轻慢。
这一场兴师问罪,她赢回了名分,也赢回了在这座宅子里,堂堂正正站着的资格。
是夜,柳氏被禁足的院落,却有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柳玉柔卸了钗环,脸色在烛火下阴晴不定,对着屋里那个背对着她的蒙面人,声音又急又怕。
“老东西回来了,他手里竟有当年云姒那封信的线索!” 她压低嗓子,“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告诉上头,计划,提前。”
蒙面人缓缓侧过脸,烛光照不进他的面罩,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
“祭品不能出岔子。” 他声音阴冷,“殿下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