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被禁足的第三日,西跨院来了 “赔礼” 的人。
来的是沈婉如,身后跟着四婶王氏,两个婆子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进门就堆起笑脸。
“姐姐。” 沈婉如语气放得前所未有的软,“姨娘在佛堂闭门思过,想通了许多,说从前都是误会。这是她攒了多年的体己,让我给姐姐送来赔罪,往后咱们姐妹、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王氏在一旁帮腔:“昭昭啊,你姨娘到底是长辈,都低头了,你就收下吧。家和万事兴,别让你爹和你爷爷为难,是不是?”
道德绑架,一唱一和。
沈婉如说着,还红了眼眶,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姐姐流落在外吃了那么多苦,姨娘心里日夜难安。这些都是她当年的陪嫁,最是贵重,姐姐若不收,姨娘怕是要跪到姐姐门前请罪了。”
王氏叹着气敲边鼓:“就是,你爷爷正在气头上,你这晚辈若还揪着不放,外人只当沈家嫡女容不下长辈、心肠冷硬。收了吧,啊?”
一顶 “不孝”“冷硬” 的大帽子,轻飘飘就扣了下来。换了寻常姑娘,被这般架着,多半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沈昭昭靠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口箱子。亲兵老嬷嬷低声提醒:“大小姐,柳氏歹毒,当心有诈。”
她却摆摆手,懒洋洋道:“姨娘一片‘疼爱’,怎么好意思不收?抬进来吧。替我谢过姨娘,就说我很喜欢。”
沈婉如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意,又客套几句,便匆匆告辞。
人一走,顾灵立刻凑过来,白晞也从腕间跳上案几,一人一兽如临大敌。沈昭昭把箱中之物一件件取出,摆满整张桌子。
“先看这支步摇。” 她拈起一支赤金点翠凤头钗,指尖在凤喙处一捻,一根细如牛毛的黑钉滑落,“噬魂钉,贴着头皮戴,戴满七七四十九天,人就会精气枯竭、夜夜梦魇,跟当年的‘痴傻’一个路数。”
顾灵倒吸凉气。
“这只玉镯。” 沈昭昭又拿起一只水头极好的镯子,银针一探,针尖乌黑,“浸过尸水养的,贴身戴着,阴气顺着腕脉往里钻。”
“这道平安符。” 她展开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符,冷笑,“符胆倒着收,跟周嬷嬷身上那张鬼市阴符,一模一样。”
绸缎夹层里,缝着写了她生辰八字的小纸人;胭脂盒底下,压着一小包蚀智阴虫的虫卵。整整一箱珍宝,竟没有一件是干净的,件件都是裹着蜜糖的软刀子。
“好一个家和万事兴。” 顾灵气得脸都白了,“这是要你笑着把刀往自己身上戴!”
“她走她的阳关道,我拆她的棺材板。” 沈昭昭毫不在意,将咒物分门别类收证,“收着,都是柳氏贼心不死的铁证。”
就在箱底快清空时,她指尖触到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龙纹玉扣,约莫半块玉佩大小,玉质温润,边缘是一道被生生掰开的断口,断口处雕着半只五爪金龙,龙鳞细密,工料皆非凡品。它被随意压在箱底,像是凑数的旧物。
沈昭昭的动作,却骤然顿住。
这断口、这龙纹、这玉质…… 她心头猛地一跳,起身从随身暗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 谢珩在书房暗格所得、后来交她暂为保管的那半块五爪龙纹玉。
两枚玉,被她缓缓对在一起。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断口严丝合缝,半只龙与另外半只龙拼成一条完整的五爪金龙,浑然一体,仿佛从未分开过。
满室皆静。
“这、这怎么可能……” 顾灵瞪大了眼,“谢大人的贴身旧玉,怎么会和柳氏送你的赔礼,是同一块?”
白晞凑近嗅了嗅,浑身的毛忽然炸起,脑海传音又惊又疑。
“昭昭,这玉上有两股气。” 它声音发紧,“一股是宫里的龙气,尊贵得吓人;另一股…… 另一股是你娘的气息,错不了,我闻了十几年,绝不会错。”
一块玉,一半在廷尉卿谢珩的暗格里,一半在相府柳氏的箱底;一面缠着皇室五爪龙,一面沾着她生母沈云姒的气息。
“五爪龙纹,那是天家才许用的纹样,寻常官员私藏都是死罪。” 顾灵小声道,“这玉怎么会流到相府,又怎么会到柳氏手里?”
沈昭昭没答。她试着将一丝阴气渡入拼合的玉佩,玉身极淡地亮了一瞬,那半只金龙的龙目里,竟隐隐透出一缕明黄紫气 —— 与她体内血脉偶尔泛起的那缕贵气,同出一源。
她心口一沉。这缕明黄紫气,她在自己身上见过两次。一次是吞祟内视时,一次是谢珩替她把脉、触到第二脉时。
她的血脉、生母、谢珩,还有那深宫里的天家,被这半块玉,串成了一张她还看不真切的网。
沈昭昭捏着那合拢的龙纹玉,指尖微微发凉。
她原以为生母只是被后宅阴私所害,如今看来,沈云姒当年卷进的,是一桩深不见底、足以牵动皇室的秘辛。而谢珩那个连真实容貌都要藏起来的男人,他的身世,恐怕也和这桩旧案,死死缠在一起。
“看来,” 她缓缓抬眼,眸色幽深,“我得找阿珩,好好问一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