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抬步前行。
怀内玄鉴祖玉温热搏动,指引方向再无半分迟疑。
甬道倾斜角度陡然变陡,一路下坠,直坠大地脏腑深处。
年久失修的金属地面,经先前能量冲击早已残破不堪。
靴底碾过坑洼凹凸,沿途不断响起嘎吱、锈蚀金属承压的呻吟。
两侧墙壁蚀痕狰狞大片剥落。
厚重合金外壳碎裂脱落,露出内里虬结纠缠、彻底黯淡的管线骨架。
像一具远古巨人剥去皮肉,裸露在外的衰败经脉。
零星残存的指示灯蒙尘沉寂。
偶尔微光挣扎一闪,转瞬熄灭,滋啦一声,碎成死寂电流。
空气浑浊厚重。
锈蚀金属味、万古积尘味,混着一丝极淡的冷却液泄漏气息,裹挟微弱残留能量,诡异凝滞。
整座遗迹震颤愈发频繁。
节律沉缓厚重,并非追兵震荡,是古老庞大的遗迹本体,机能崩坏的喘息。
头顶簌簌落灰,细碎金属碎屑不断坠落。
“遗迹根基,正在加速崩毁。”
尉缭紧随其后,压低声线,话音在空荡甬道微微回荡。
“方才阵法重启,叠加外部冲击,等于彻底撕裂了这处本就腐朽的旧伤。”
二人皆心知肚明。
所谓外部冲击,不止仙将巨兽缠斗的乱流。
更有祖玉临近核心,搅动剑冢深处蛰伏万古的未知剧变。
前路尽头,透出辽阔黑暗。
一股空旷气流迎面涌来,带着淡淡的肃杀腥气,以及刺骨锋锐凉意。
甬道尽头,一尊数十丈高的巨门横亘眼前。
通体哑光沉金寒铁铸就,满壁繁复古纹,尽数被岁月磨平棱角。
巨门并未完全闭合,向内滑移出一道丈许缝隙,仅容数人并行。
门轴锈死万年,缝隙底部堆满金属碎渣、岩石碎屑,层层堆积。
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门缝溢出的气息。
不冷、不寒、不炽、不凉。
是锋锐被万古岁月彻底冻结沉淀后,诞生的概念之寒。
立足门前,肤表泛起细密刺痛。
像无数无形针尖悬浮空气,遥遥抵着血肉,汗毛尽数倒竖。
嬴政深吸一口气。
极寒气流灌入肺腑,涤尽沉滞,心神骤然澄澈。
侧首与尉缭对视一眼,率先抬步,踏入门缝。
门后天地,辽阔得超乎想象。
并非厅堂密室,而是一座巨型地下穹窟。
穹顶隐没无尽黑暗,不见顶端。
极高处零星发光矿苔摇曳微光,勉强勾勒无边旷野轮廓。
脚下粗粝岩地,向前延展不足百丈,骤然断裂。
一道直径数里的垂直巨坑,轰然剖开大地,创口狰狞,似天外巨力硬生生砸穿地层。
坑壁之上,密密麻麻,布满数之不尽的剑形插槽。
大小参差,形态各异。
小如寸许短匕,大可数人合抱。
看似杂乱排布,实则暗合悲怆古律。
层层叠叠,顺着垂直绝壁向下延伸,最终尽数沉入无底黑暗。
万千插槽,十室九空。
寥寥数十处残留着兵刃遗骸,皆是残破废躯。
有的剑身扭曲锈蚀,朽若烂木;有的剑柄独存,刃身粉碎,断口裂痕狰狞,犹见昔日斩天威势。
更多的,是通体灰败黯淡,形同废铁,死寂扎根孔洞。
仅有零星几点残光,在浓黑深处明灭不定。
宛若濒死者最后一丝不甘残喘的眸光。
无剑气冲霄,无异象惊天。
整片穹窟,只沉漫着无边死寂与厚重悲凉。
无数神兵,无数战意。
历经万古消磨,耗尽最后一丝锋芒,冷却最后一缕峥嵘。
昔日或伴豪杰争霸,或饮仙神鲜血,或扛人道战意。
最终尽数沉埋地底,化作一座座无名墓碑,静候永恒沉沦。
此处,是名副其实的——剑冢。
嬴政立在坑边。
脚下岩层微微起伏,如同这万古深坑,仍在微弱呼吸。
怀内玄鉴祖玉的牵引,至此抵达极致。
不再四处游移,笔直锁定深坑中央,一方突兀外探的六边形合金平台。
平台丈许方圆,通体哑光合金铺底,与周遭粗粝岩壁格格不入。
台面空空如也,却蔓延出一片无比繁复的符文阵列。
纹路深邃缜密,百倍精密于甬道所有阵法。
蒙尘之下,细碎流光沿纹路缝隙缓缓游走,构筑出一套恐怖精密的古老体系。
阵眼正中,一道五尺长、掌许宽的巨型剑形凹槽深陷其中。
内壁刻满微观符文,形制威严规整,远超此前海底所见的碎片嵌槽。
沉底黑暗深处,一缕至纯至盛的人皇本源气息,顽固向上绵延。
隔着无尽黑暗,与平台凹槽遥遥共鸣,低震不止。
平台为锁,深坑为钥。
而他们,是唯一赶来解局的来人。
尉缭快步冲至平台边缘,半跪俯身,不顾尘埃灰土。
指尖虚浮划过繁复符文脉络,目光飞速推演、默算、印证。
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最后覆上一层极致的震骇。
“陛下。”
他嗓音干涩沙哑,抬头看向嬴政,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凝重。
“看阵列走势、能量残留轨迹……”
指尖重重点向中央凹槽,再顺着符文支线,划向整面坑壁插槽。
“这是一座汇聚枢纽。”
“抽取、收拢、定向传输,一气呵成。”
“它吸纳的不是地气,不是游离灵力。”
“这些细密支线如毛细血管,连通整座剑冢所有残剑插槽。”
“它在抽尽万千残剑最后的剑意、灵性、残存余温!”
嬴政眸光骤然锋利如刃。
扫过那些隐匿岩层、贯通万千剑槽的细微符文脉络,瞬间洞悉全貌。
“尽数汇聚平台阵眼。”尉缭语声微颤,压抑着滔天震撼。
“最终定向输送——深坑最底!”
他猛地起身,身形微晃,被嬴政伸手稳稳扶住。
尉缭反手攥住嬴政臂膀,指尖冰凉,眼底却燃着极致惊悚的明悟。
“帝辛陛下……”
字字沉重,如砸落磐石。
“以整座剑冢为炉,以万千神兵残骸为薪。”
“燃尽万古剑意,耗光所有灵性余温。”
“只为温养深坑最底,那枚最后的人皇核心碎片!”
一语道破,悲壮彻骨。
神兵坟场,化作养剑熔炉。
万古忠骸,尽成薪火供底。
何等残酷。
何等决绝。
何等惊天动地的末代布局。
嬴政默然伫立。
目光穿透无底黑暗,落向深坑最深处。
怀内祖玉灼热搏动,共鸣愈发剧烈,烫得胸膛微微发疼。
坑底传来的同源气息,不再只是呼唤,夹杂着一丝微弱、濒死的哀鸣。
就在此刻——
轰隆——!!!
身后巨门废墟方向,爆起震天巨响。
不是能量对冲的闷响,是极致暴力撕碎坚硬结构的刺耳崩裂。
冰晶炸碎如雨,金属扭曲、断裂、撕扯,杂音刺耳欲聋。
“藏头露尾的鼠辈,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仙将冰冷暴怒的声线,穿透废墟尘埃,横贯整片剑冢穹窟。
杀意凛冽如霜刀,死死钉向前方二人。
他彻底挣脱纠缠,暴力轰穿冰封甬道,破阵追至!
强敌,已然临门。
同一刹那,剑冢全境,惊天异变骤起!
嗡——!!!
无底深坑之底,骤然炸开一片极致炽烈的光华。
暗金、猩红、苍茫混沌三色交织,冲破万古黑暗,瞬间照亮整座巨坑。
光芒亮起的一瞬,整座剑冢剧烈狂震。
幅度远超此前任何一次动荡。
穹顶巨岩大块剥落,坠落深渊,杳无回声。
整面坑壁,万千空置插槽、残破残剑,齐齐共振长鸣。
不是清越剑吟。
是沉郁、悲怆、不甘、愤懑的万古低吼。
像无数沉眠地下的战死英魂,于强敌入侵之际,骤然惊醒。
亿万残剑,齐齐咆哮,震彻穹窟。
声浪层层叠叠,席卷四方,悲壮锋锐,压得人神魂发颤。
坑底光华明灭不定,与平台凹槽、嬴政怀内祖玉,三重共振,灼灼相应。
嬴政猛然转身。
身后破门杀气滔天,脚下万剑悲鸣不止。
绝境合围。
怀内玄鉴祖玉滚烫如焚火烙铁。
他深吸一口气,眸光沉定如渊,死死锁定深坑最底的混沌光芒。
嘈杂震响之中,他精准捕捉到那一缕极淡的同源波动。
不是攻势前兆。
是濒死的共振。
是最后的、迫切的求救与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