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白天到的，杀招，却在当夜先落了下来。
三更天，西跨院万籁俱寂。沈昭昭睡得浅，腕间的白晞忽然炸毛，脑海里一声厉喝：“昭昭，醒醒！有东西来了，好多！”
她霍然睁眼。
借着月光，她看见地面正在 “流动”—— 无数只灰鼠从门缝、窗棂、墙洞、地缝里涌进来，密密麻麻，如同一道道灰黑色的潮水，瞬间铺满了整间屋子。那些老鼠个个眼睛通红，尖牙外露，不怕人、不怕光，直奔床榻，目标明确得诡异，分明是被邪术操控、来要她的命。
“什么东西！” 守夜的老嬷嬷惊叫，沈家军亲兵拔刀冲进来，可鼠群数量太多，砍之不尽，踩着人的鞋面往上蹿，险象环生。
“是驭鼠术。” 沈昭昭眸光一冷，“和控尸铃、蚀智虫一个路数，柳玉柔，真是急了。”
那些老鼠爬上床幔、啃断帐钩，密密麻麻的爪子刮过地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更瘆人的是，它们一声不叫，成千上万只，却静得只剩爬行的响动，红眼睛在黑暗里连成一片，像一片会流动的鬼火。
老嬷嬷们吓得脸色惨白，亲兵的刀锋砍下去，鼠群便前仆后继地补上，悍不畏死，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
一只最大的灰鼠凌空跃起，直扑她咽喉。就在这千钧一发，白晞从她腕间激射而出，半空中白光暴涨，化作一只通体雪白、额生王纹的白虎虚影！
“吼 ——！”
一声虎啸，带着上古神兽的天威，如滚滚闷雷，在西跨院炸开。
扑到半空的鼠群瞬间僵住，通红的眼睛里恢复了一瞬清明，紧接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向攥住，整股鼠潮轰然掉头，顺着它们来时的方向，争先恐后、如退潮般狂奔而去 —— 那方向，正是柳氏被禁足的院落。
“反噬了！” 顾灵又惊又喜，“它们回去咬放术的人了！”
柳氏院中很快响起凄厉的尖叫与混乱的哭喊声，偷鸡不成蚀把米，驭鼠者被自己放出的鼠群反噬，乱作一团。沈昭昭懒得去看她的惨状，目光落在了地上。
虎啸退潮后，屋角孤零零剩下一只 “鼠”，没有跟着逃。它四脚朝天，一动不动。
沈昭昭用银针挑起，眉头一挑。那不是真鼠，而是一只以黄纸折成、画着鼠形与人脸的纸人，纸人身上缠着几根操控群鼠的红线，红线的另一头早已断开，像是被人以更高明的术法，当机斩断。
也就是说，柳氏放鼠是真，可在鼠群扑到她面前的刹那，另有一股藏在暗处的力量，悄悄替她扭转了局势。
是谁？
她将那纸人翻转过来。纸人背面，用工整小楷，写着两个字。
无忧。
沈昭昭盯着那两个字，心头莫名一跳。这字迹、这两个字，她竟生出一丝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她已经记不清的地方，她也曾写下过、用过这样一个名字。
“阿珩。” 她转头，把纸人递给不知何时已掠入院中的谢珩，“你认得这个么？”
谢珩接过，目光落在 “无忧” 二字上，眸色微微一动，沉默了片刻。
“是友，非敌。” 他最终只这样说，将纸人重新放回她掌心，声音放缓，“昭昭，有些事，现在告诉你，只会让你身陷险境。但你信我，迟早有一天，我会把所有的来龙去脉，一字不瞒地告诉你。”
沈昭昭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没有追问。她把那枚 “无忧” 纸人收进袖中。
罢了，谁还没点秘密呢。她有酆泉、有前世，他有他的暗线与组织，等时机到了，自然水落石出。
她将纸人对着晨光细看，那 “无忧” 二字笔锋清隽，隐隐带着一股与谢珩同源、却又不尽相同的气息。她忽然想起鬼市那晚，替她拦下阴符、又悄无声息消失的神秘客卿 —— 莫非，这世上真有一股她尚未谋面的力量，一直在暗处替她扫平杀机？
经此一遭，柳氏禁足的院子被鼠群啃咬得一片狼藉，驭鼠的婆子当场疯癫，柳氏自己也受了惊吓、病倒在床，再无力兴风作浪。相府内宅，总算清静了下来。
天将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
沈昭昭立在廊下，看着掌事嬷嬷们有条不紊地清扫、看着爷爷拨来的亲兵肃立值守，知道幕三这一场宅斗，她已站稳了脚跟。
而那张丽妃的赏花宴帖子，正静静摆在她案头，明黄的纸面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长乐宫，丽妃韩珠箔。
沈昭昭拿起帖子，指尖在 “丽妃” 二字上轻轻一点，白晞在她脑海里低声道：“昭昭，宫里那股邪气，比相府重得多。这一去，是龙潭虎穴。”
她唇角缓缓勾起，眼底是酆泉旧主的从容与冷冽。
“龙潭虎穴？” 她将帖子合拢，“正好。我倒要看看，这吃人的玄京城里，藏着多少想吃了我的鬼 —— 又有多少鬼，要在我手里，灰飞烟灭。”
三日后，长乐宫赏花宴。幕四的大幕，正缓缓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