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并非来自灯火。
是岩石本身,在呼吸。
幽蓝微光从石壁深处渗出来,缓缓流淌、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血脉,在黑暗里展露无遗。
光芒勾勒出前路。
一条笔直向下的走廊,宽约三米。两侧墙壁凹凸不平,布满蜂窝状孔洞,每一处孔洞深处,都浮着一点幽蓝。远远望去,好似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在暗处缓缓睁开。
空气中的气味愈发浓烈。
臭氧的清冽,混着沉郁的檀香,还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陈年羊皮卷,又像是大漠风干的尘埃。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一段被压缩封存的旧时光。
王胖走在最前头。
后背那道被灰色能量侵蚀留下的伤口,一踏入走廊,便隐隐作痛。
不再是皮肉割裂的痛感,是阴冷的酸胀,顺着骨缝一点点往里钻。
他打了个寒噤,攥紧手中工兵铲。
铲柄冰凉,这份实打实的寒意,反倒能让他稍微心安。
“他娘的,这味儿……比开棺撞见尸气还冲。”
他压着嗓子嘀咕,声音只够三人听见,双眼警惕扫过两侧光怪陆离的岩壁。
跟在侧后方的陈九看得真切,王胖握铲的指节,已经用力到发白。
王胖停下脚步,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屈起指节,叩向身旁石壁。
咚……咚咚……
声响沉闷厚重,听不出半分中空。
石壁是实心的。
可就在敲击的一瞬间,陈九与林砚同时看见,墙内蜂窝孔洞里的幽蓝光点,极轻微地同步明暗了一下,好似一群被惊扰的活物。
王胖也察觉到异样,手猛地缩回,低声骂道:“操!邪门得很!这墙里面……感觉有东西在动。不是虫子,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找不到更贴切的描述。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冰冷石壁之下,传来一丝持续不断的细微震颤,仿佛按在了一头巨型生物缓缓蠕动的肠壁之上。
陈九没有开口。
他全部心神,已经被一股诡异的感知牢牢攫住。
自踏入这条走廊,他历经龙符淬炼、无数生死磨砺得来的灵觉,如同冰水浇入滚油,瞬间彻底紊乱。
往日清晰的地脉感应、分辨生死之气的能力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破碎、交叠、互相冲撞的信号,疯狂冲击他的识海。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捕捉,是直接响彻脑海。
模糊断续,好似隔着万顷深水,跨越遥远时空传来的残片录音。
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踏在坚硬石面,带着层层回音。
低沉的异域口音交谈,语速飞快,听不清字句,满是惊疑与急迫。
金属工具刮擦石壁,刺耳的声响一下接一下。
重物拖拽的摩擦声沙沙响起。
还有压抑急促的喘息。
这些声响,不属于同一个时刻。
彼此交错重叠,互相干扰。无数过往的片段被碾碎打散,硬生生塞进这条走廊的空间之中。
陈九甚至能感知到,部分声音裹挟着微弱气流扰动,混杂着不同时空残留的温度,拂过自己的皮肤。
他猛地顿住脚步,幽蓝光线照在脸上,面色泛白。
“陈九?”林砚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发问。
陈九抬手,示意二人噤声。
心神全部沉入脑海那片嘈杂的时空回响。
纷乱杂音之中,一道人声,渐渐浮出。
中年男子的嗓音,沉稳厚重,刻意压低,咬字却清清楚楚,是标准的北派摸金校尉隐语切口。
“……此地阴阳逆乱,时辰颠倒,留下的记号,怕是给错了人……”
声音带着厚重混响,仿佛隔着石壁遥遥传来,又仿佛说话人就站在几步之外,只是身处另一个时空层面。
陈九呼吸微滞。
这声音他从未听过。可那份绝境之中依旧恪守门规、冷静剖析的腔调,莫名勾动了记忆深处,祖父偶尔提起的同门旧事。
不是祖父,却必定是同门,而且是地位不低的前辈。
他张口想要回应,理智却死死扼住喉咙。
这不是对话,只是时空残留的回响。
但凡出声,只会汇入时空乱流,招来无法预料的变故。
王胖和林砚见陈九神色凝重,眼底藏着惊疑,齐齐屏住呼吸。
王胖把工兵铲横在胸前,浑身肌肉紧绷。虽看不见敌人,直觉告诉他,陈九“听见”的,绝非好事。
林砚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环境监测仪。
屏幕微光亮起,上面的数据流疯狂跳动。
“空间曲率参数异常,背景辐射周期性波动,波形毫无规律,磁力线严重扭曲。”她语速飞快低声汇报,秀眉紧紧拧起,“陈九,这里空间本身就不稳定。不是建筑结构的问题,是底层状态发生紊乱。时间参数无法稳定读取,仪器时钟在校准与错乱之间反复跳转。”
她猛地抬头,望向走廊深处幽蓝光芒照不透的黑暗,眼底混杂着科研人员面对未知的亢奋,以及沉甸甸的忧虑。
“镇压在此地的那东西,本质或许不只是生物或者能量体。它很可能和时空本身的结构绑定。它被封印于此,外泄的力量扭曲了整片区域。我们听见、看见的,都是过去时间切片留下的回响,这就说得通了。”
“时空回响?”王胖听得头皮发麻,宁可直面十具粽子,也不愿碰这种玄虚的怪事,“你的意思是,咱们会看见以前死在这里的人?”
“不止看见。”林砚嗓音干涩,“甚至有可能‘触碰’到。我们自身的存在,对这片扭曲时空泡而言,本身就是异常信号……”
话音未落。
走廊前方,视线可达的第一个拐角阴影边缘,一道人影飞快一闪而过。
仅仅惊鸿一瞥。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只有一道模糊轮廓,拖着同样虚渺的影子,从拐角一侧滑入另一侧黑暗,快得如同被误删的胶片画面。
可林砚浑身骤然僵住,像是被无形雷电击中。
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住人影消失的拐角。
那背包的款式,侧兜磨损严重的水壶绑法,还有转身时左肩微微低垂的体态——那是常年伏案、野外负重留下的习惯性姿态。
是父亲。
是记忆里,林怀远失踪前最后一次野外考察时的模样。
“爸——!”
压抑到极致的呼喊,情绪彻底崩断,嘶哑地冲破走廊死寂。
“林砚!”陈九厉声喝止,伸手想去拽她。
已然来不及。
林砚理智尽失,眼里只剩那道消失的背影。先前对时空回响的所有警惕、冷静分析,尽数被汹涌的思念与不甘吞没。
她一把挣开陈九的手,不顾一切朝着拐角狂奔而去。
脚步声在寂静长廊回荡,惊动墙壁里大片幽蓝光点,此起彼伏明暗闪烁。
“拦住她!”陈九朝王胖低吼,自身也拔腿猛追。
王胖反应极快,后背有伤掣肘,爆发力依旧不俗,一步跨出,想要侧身挡在林砚前路。
可林砚爆发出来的力量远超预料,只是将他撞得一个踉跄,没能彻底拦下。
三道人影,一前两后,穿过满是幽光与扭曲壁画的长廊,朝着拐角猛冲过去。
就在陈九、王胖即将抓住林砚后襟的刹那,三人一齐越过拐角。
眼前景象轰然剧变。
陈九的呼喊堵在喉咙,只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