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
幅度极微,只剩末路困兽最后的决绝。
孙文正空洞的眼底,骤然窜起一点幽暗火光。
木然尽数燃尽,余下玉石俱焚的癫狂狠厉。
喉结滚动,挤出一声细微咯吱。
就在禁军手掌即将扣住他臂膀的刹那——
“小心!他袖中有诈!”
王侍卫暴喝炸殿,撕裂凝滞空气。
他距孙文正最近,鹰隼双目死死锁死对方全身。
那一点细微异动,足以拉响最高警兆。
身形从半跪姿态骤然弹起。
不抽佩刀,反手攥住拄地长剑,连鞘带刃,迅猛掷出!
剑身破风,尖啸如泣。
孙文正右手猛探左袖,宽大袖口骤然张开,形同择人而噬的兽口。
惊变当前,他不退反进,身形微微前倾,借禁军收势不及的空隙,蓄死一搏。
铿——!!!
刺耳金鸣刺穿耳膜。
长剑狠狠贯入殿前金砖缝隙,鞘身寸寸崩裂,寒刃裸露。
剑身剧烈震颤,嗡鸣龙吟不绝,如一道冰冷界碑,横亘在孙文正与御座之间。
劲风滞停。
孙文正低头,望着震颤的寒刃。
刃光倒映出他扭曲惨白的面容,眼底惊悸一闪而逝。
前路,被硬生生截断。
一息死寂。
他猛地抬首,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盘结。
目光越过震颤长剑,越过合围禁军,死死钉在御阶龙袍之上。
疯狂如毒沸涌。
前路被堵,便直指终极目标。
“嗬——啊!!!”
非人嘶吼,自胸腔深处硬生生挤炸。
他全然不顾身后合围刀兵,身形诡异扭转。
绛紫官袍大张,如垂死巨鸟展翼,朝着禁军阵型唯一的缝隙,亡命扑杀!
目标清晰——御座,帝王!
“护驾!”
“拦下他!”
惊喝、怒喊、拔刀锐响瞬间炸成一片。
禁军火速补位合拢缺口。
可孙文正这一击弃尽防守,速度骇人,裹挟决死腥风。
堪堪闯入刀网的刹那。
他袖中左手骤然挥出。
一枚乌黑螺纹圆球,脱手掠空,划过短促弧线,在大殿半空骤然崩裂。
噗!
闷响低沉,似韧皮被内力撑破。
大团浓白浓烟喷涌而出,滚滚翻涌。
扩散极快,瞬息吞掉孙文正与周遭禁军,继而向整座大殿肆虐蔓延。
烟气刺鼻,硫磺混着草药苦涩,呛人欲泪。
灯火、人影、梁柱,尽数被混沌白雾吞噬。
视线寸寸归零,满堂秩序顷刻崩塌。
咳嗽、惊呼、乱步交错四起。
烟雾隔绝视野,隔绝判断,殿内彻底陷入混乱。
御阶之前,险情骤至。
浓烟顺着热气向上翻涌,直逼御座。
总管太监慌乱遮挡,全然无用。
“陛下退后!”
萧景珩声线冷静笃定,穿透嘈杂烟雾。
烟雾爆开瞬间,他已然跨步掠至御侧。
不顾君臣礼数,一把扣住帝王手臂,拽离御座,急速退至大屏之后。
玄色袍角掠出利落弧线,将帝王稳稳护在身后半步。
烟雾浓稠,咫尺不见人影。
乱声沸殿,禁军在盲视野中艰难结阵,死死锁定未知敌踪。
纷乱之间,姜离的声音清越破冰,稳如静水:
“王统领,西南半窗!引风对流!”
声不高,却字字精准,落进王侍卫耳中。
他猛然醒悟。
晨间通风,西南窗未闭严实。
殿内浓烟聚顶,只需冷风灌入对流,便可瞬息散雾!
“推开西南所有窗!”
王侍卫厉声传令,辨明方位,猛冲而去,沿途撞开慌乱侍卫。
哐当!
木轴嘎吱,窗扇尽数敞开。
晨间清冽冷风灌入大殿,如无形巨手,粗暴撕扯浓稠烟团。
凝滞白雾被强行裹挟、拉扯、推送。
能见度飞速恢复。
灯火重现,人影渐清,百官狼狈捂鼻,禁军持刀戒备,甲胄寒光重落殿中。
烟消雾散。
孙文正的身形,赫然暴露当场。
他从未突围。
亡命冲击与烟雾袭敌,耗尽了他最后气力。
此刻被三名铁塔禁军死死按在金砖地面。
一膝顶腰,一臂锁手,一掌压颈,侧脸死死贴住冰冷石面,动弹不得。
官袍破损沾满尘灰,发髻散乱,花白湿发黏满面颊。
往日端方气度荡然无存,只剩困兽绝境的怨毒、不甘与疯狂喘息。
“上锁!”
王侍卫大步上前,嗓音沙哑,手持沉重玄铁镣铐。
蹲身、缠链、落锁。
咔哒两声脆响。
双手脚踝尽数锁死,链条短窄,仅容碎步,彻底废去所有行动力。
孙文正脸面受压扭曲,眼珠暴凸,喉间嗬嗬作响。
视线死死钉在身前砖缝,满目狰狞惨败。
屏风撤开。
帝王在萧景珩护卫下,重回御阶边缘。
面色沉寒如铁,无半分慌乱,只剩彻骨审视与滔天怒意。
萧景珩立在身侧,神色平淡。
方才惊心动魄的刺杀变局,于他不过是一场拙劣闹剧。
“拖下去。”
帝王字句凝冰,冷硬刺骨。
“严刑彻审。朕要知晓,他袖中暗藏何物、烟弹从何而来、私库藏有多少违禁诡器!”
“遵旨!”
王侍卫抱拳领命。
两名禁军上前,扯住铁链,半拖半架拽起孙文正。
脚链桎梏缠身,步履踉跄狼狈。
他头颅低垂,乱发遮面,唯有双眼缝隙里,恨意灼灼。
视线扫过御座,扫过萧景珩,最后冷冷一定——
落于角落青灰衣裙、静默立影的姜离身上。
杀意怨毒,淬满诅咒。
姜离眼帘微垂,袖手默然。
不躲,不动,不惊。自始至终,置身风波之外。
铁链拖地,哗啦啦刺耳不绝。
孙文正被一路拖拽,踉跄过殿,门槛一绊,身形前倾,又被无情拽直。
破败身影,最终消失在门外惨白晨光里。
殿内余留淡淡苦涩烟味。
金砖地面,一道铁链划出的白痕笔直刺眼,见证方才绝境反噬。
王侍卫立于殿门,听候属下低声禀报。
片刻转身,面朝御阶,沉声抱拳。
“陛下,人犯已押离宣政殿。末将请旨,即刻封锁尚书府全域,禁绝一切出入,彻查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