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浪呼啸砸落,无序乱流将海面撕扯得支离破碎。
岳烬与明夷清晏刚悬于浪尖,连身法口诀都来不及运转,便被蛮横浪力狠狠拍中。
“嘭——!”
二人周身仅存的微量神力瞬间溃散,身形如断线纸鸢般被掀飞,重重砸进海面,溅起两道高高的水花。
不等他们掠起身形,接踵而至的浪涛便将二人死死裹住。
连番冲撞下,短短数息便被拍飞七八次,发丝黏贴脸颊,周身尽湿,狼狈到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彩绫立在船边,瞧着二人被浪涛肆意拍打的模样,心头终究泛起不忍。
她心性温和,指尖不自觉收了几分神力,周遭翻涌的浪涛冲击力,悄然弱了一截。
身旁的饭团依旧维持着原本力道搅动乱流,丝毫没察觉身旁的异样。
可这细微的力道变化,根本瞒不过轩辕虚极的感知。
他眸色一沉,当即沉声呵斥,声音穿透浪涛直逼彩绫耳畔:
“放肆!谁让你私自降力的?”
彩绫身形一僵,连忙垂首,眼底满是忐忑。
“这浪涛只有冲撞之力,无半分杀伐之意,根本伤不到他们的根基!”
轩辕虚极语气冷厉,没有半分留情:
“修炼本就是逆水行舟,力道弱一分,打磨效果便差十分,这般妇人之仁,只会耽误他们修行!立刻恢复力道,再添三成!”
彩绫咬了咬下唇,心头的不忍终被理智压下。
她知晓轩辕虚极所言非虚,心软只会让二人的修炼沦为徒劳。
当即闭眼再睁眼,眼底只剩坚定,指尖猛然催动全部水属性神力,厉声喝道:
“二位,多有得罪!”
顷刻间,海面浪涛再度暴涨,丈高狂涛层层叠叠,比最初更凶三分,骇浪轰鸣席卷,冲击力陡增,将二人再度死死笼罩。
“哇!彩绫你这才是动真格的啊!”
饭团眼底玩性顿起,也跟着加了几分神力,乱流愈发狂暴,将浪涛搅得更加无序。
被更强浪涛拍中的二人,身形再度踉跄,可这一次,他们再未慌乱。
“太虚幻道踪,步随浪动,影随形转!”
轩辕虚极的指引声适时传来:
“被拍飞不可怕,飞落间运转身法借浪力卸力,才是此道精髓!”
岳烬沉眉,在被掀飞的半空强行运转身法口诀,脚下踏出一道生涩却坚定的步痕,身形借浪力横移,虽依旧狼狈,却不再是毫无反抗的任由拍打。
明夷清晏也咬紧牙关摒弃杂念,纤足轻点浪尖,顺着浪涛流向挪动身形,一次次被拍飞,又一次次掠起。
时间在浪涛轰鸣中缓缓流逝,二人在近乎残酷的高压打磨下,终于渐渐适应了浪涛威压,却也仅仅只是适应而已。
他们不再动辄被拍飞坠海,脚下步韵虽仍生涩滞缓,却能勉强在浪尖钉住身形,循着浪涛流向做出最基础的闪躲腾挪。
可即便如此,密不透风的浪涛依旧无休无止拍在身上,两人从头到脚被海水彻底浸透,近乎泡在翻涌的浪涛里。
明夷清晏原本柔顺的秀发被海水打湿,死死黏在脖颈与脸颊,冰凉海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滑过苍白下颌。
素色衣裙紧贴身形,勾勒出微微绷紧的轮廓,每一次浪涛砸来,都有大量海水顺着衣摆淌下,整个人如同刚从深海捞出一般。
岳烬的模样更显狼狈,发丝湿透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凌厉下颌线滑落,沾染在刀柄之上,劲装被海水泡得沉重无比。
他们能躲、能稳、能硬撑,却根本触碰不到轩辕虚极要求的滴水不沾,浪尖始终不断擦过身躯,将周身彻底淹没在海水之中。
轩辕虚极负手立于船头,淡漠眸中掠过一丝不耐。
二人只知硬扛蛮力,全然未触碰到太虚幻道踪的凡境核心。
他不愿多言,身形忽的向前踏出半步。
就这一瞬。
船周翻涌的狂浪竟如被无形之力切开,丈高浪头在他身侧生生停滞,旋即顺着一道极轻的轨迹绕开而去。
他足尖未沾半滴海水,衣袂连风都未掀,仅仅一次横移、半寸变向,周身狂浪便尽数错开,从头到脚滴水未沾。
不过呼吸之间,示范已毕。
轩辕虚极收回脚步,浪涛再度轰鸣如初,他只淡淡开口,声线冷肃:
“步随浪隙,影不碰波。”
泡在浪涛中的明夷清晏与岳烬皆是眼前一亮,方才茫然无措的修炼骤然有了清晰方向,二人盯着海面浪涛缝隙,若有所思回味着那一瞬的步韵轨迹,浑身疲惫都似淡了几分。
“多谢前辈指点!”
明夷清晏攥紧双拳,声音带着豁然开朗的坚定。
身旁的岳烬也微微颔首,沉声道:“多谢前辈。”
轩辕虚极未曾再多言,眸色微沉,当即再度沉声喝道:
“饭团,再加三成乱流力道,封死所有闪躲缝隙!”
“好嘞!看我的!”
饭团本就玩心大起,听得这话顿时来了兴致,双手猛地一挥,周身神力暴涨,肆虐的乱流如无形巨手,将海面浪涛绞成密不透风的水墙,连一丝可供喘息的缝隙都所剩无几。
更凶的浪涛扑面而来,岳烬与明夷清晏同时面色一凝,不敢有半分怠慢,脑中反复回想方才那瞬的步韵,将身法口诀运转到极致,脚下勉强掠出一道淡淡的残影,循着浪涛细微缝隙挪动身形。
可即便有了方向,他们依旧做不到滴水不沾,侧面扫来的浪涛狠狠拍在肩头,整个人被冲得连连踉跄,再度被浪涛裹住,周身湿透的状态未有半分改变。
明夷清晏踉跄稳住身形,冰凉海水呛得她微微蹙眉,可目光却死死锁着深海之下的溟渊海眼。
那里,封砚的肉身崩碎重组愈发惨烈,一息之间便要碎散两三回,玄黄微光在浓浊血雾中忽明忽暗,数次微弱到近乎熄灭,却又凭着玄黄不灭体的强横,一次次强行凝聚成型,在极致痛苦中反复淬炼。
望着那道从未停歇的身影,明夷清晏眸心所有脆弱尽数褪去,只剩焚心般的坚定。
她迎着漫天狂浪扬声开口,声音穿透浪涛传遍海域:
“彩绫,不用留手,再加大力度!”
她要的不是勉强撑住,而是在极致高压下,最快摸透这身法的分毫门道。
她心知唯有自己变强,才能真正陪在封砚身边,共赴后续风雨。
身旁的岳烬虽一言不发,却也缓缓点头,冷冽眸中透着同样的执拗,周身气息绷得愈发紧实。
彩绫闻言一怔,看着泡在浪涛中依旧挺拔的身影,终究咬了咬牙,不再有半分犹豫,指尖再度催动神力,海面狂浪愈发狂暴,轰鸣声响彻天际。
二人的精神在持续高压下飞速透支,脚步渐渐发虚,呼吸也变得急促紊乱,可脚下的太虚幻道踪步韵,却在一次次狼狈闪躲中,渐渐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意味,只是这份进步微乎其微,离入门尚且遥远,更遑论滴水不沾。
轩辕虚极看着这一幕,淡漠眸底没有任何波澜。
他心中清楚,这一日的打磨,二人不过是勉强适应了浪涛威压,连太虚幻道踪的皮毛都未曾真正触及,上古身法的修炼,本就不可能一朝一夕见得成效。
他负手立在船头,任由浪涛轰鸣,目光同时落在海面两道死磕的身影,与深海那道反复碎合的玄黄微光之上。
天色渐渐从白昼沉向黄昏,又彻底坠入漆黑夜幕,墨色天幕笼罩住无尽海,唯有浪涛翻涌的白光在黑暗中晃动。
不知何时,轩辕虚极已从海中擒了几条肥硕的海鱼,在船舷架起简易火架逐一烤制。
金黄的油脂顺着鱼身滴落,砸在炭火上迸出噼啪细碎的火星,鲜美的鱼香缓缓散开,压过了海水的咸腥,在船头漾开难得的烟火气。
他淡漠开口,声线打破了持续一日的浪涛轰鸣:
“今日到此为止,停下吧。”
明夷清晏与岳烬早已筋疲力尽,闻言脚下一松,踉跄着从浪尖掠回船上,双脚刚沾甲板便险些瘫倒,浑身海水淋漓,气息紊乱到了极点,连站定都需扶着船舷。
彩绫与饭团也瞬间松了神力,双双瘫坐在船板上,面色泛着明显的疲惫。
整日控浪搅流,他们的神力消耗早已见底,再无半分往日的精气神。
轩辕虚极将烤得焦香的海鱼逐一递到众人手中,人手一条,炭火依旧在火架上噼啪作响,鱼香愈发浓郁。
鱼刚到手,明夷清晏还未动过分毫,立刻抬眼望向轩辕虚极,声音里裹着压不住担忧:
“前辈,那阿砚……能不能让他也上来吃点东西?”
彩绫闻言,也下意识抬眸望向漆黑深海的方向,眸中满是牵挂,显然也同样记挂着海眼中的封砚。
轩辕虚极握着烤鱼的手微顿,眸色沉了几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既入了溟渊海眼,便没了中途抽身的余地。玄黄不灭体的淬炼一旦开启,要么淬成真正的不灭之躯,要么崩碎神魂殒身其中,无路可退,更无法脱身。”
这话如冰棱般扎在心头,明夷清晏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握着鱼身的指尖微微收紧,再无半分食欲。
彩绫望着深海的目光也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满心都是无力的担忧。
短暂的沉默笼罩船头,众人这才各自捧着烤鱼,默默动了口。
岳烬靠着船舷坐下,捧着烤鱼,他小口撕着鱼肉,目光沉沉落在方才修炼的海面,边吃边默默复盘。
偶尔,他会轻轻颔首,低声自语:
“对……该借浪势,不是硬躲”
又或是闷声嗯上一声,似是想通了某个关键细节,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体悟里。
明夷清晏垂着眸,伸出纤指轻轻撕下一缕缕鱼肉,动作依旧温婉优雅,可每一次咀嚼都食不知味。
她的目光始终不受控制地飘向深海,望着那道在血雾中反复崩碎、又强行重组的玄黄微光,撕鱼肉的动作总会不自觉一顿,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炭火噼啪的轻响,与远处深海隐约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鲜美的烟火气裹着沉沉的担忧,在无尽海的夜色里,静静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