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太阳照在楼与楼之间，光线落在刚拖过的阳台地砖上，亮出一条细长的光。街角的便利店门口安静了，共享单车也停得整齐了些。
唐果站在公交站台下，背包带子有点紧，她没去调整。她低头看手机里的照片，是半小时前拍的。照片里一群人站在“邻里共建·技能分享会”的横幅下面，笑得不一样。她放大自己的脸，穿背带裤，戴圆框眼镜，站在最右边，嘴在笑，但眼睛没完全睁开，像是临时才挤出来的笑容。
她往上滑一张，是活动时的抓拍。李姐正在讲PPT，标题是《Excel函数在日常管理中的高效应用》。台下有人记笔记，有人举手提问。而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双手放在桌上，本子是空的，手指揪着衣角。
风从巷口吹来，遮阳棚的塑料布轻轻鼓起。她合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拉链拉到一半，又拿出来那本《小王子》。书里夹着一片干了的四叶草，边角卷了。她摸了一下，放回去，重新塞进包里。
37路公交车来了，车身还贴着去年的广告。她刷卡上车，“嘀”一声响得清楚。车上人不多，她坐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腿上，拉链朝外。窗外的店铺一个个往后退，理发店、五金铺、早餐摊都过去了。路过夜校时，她多看了两眼。那栋灰白色的小楼挂着“成人继续教育中心”的牌子，楼下有电动车，几个年轻人抱着资料进出。
她拿出手机，在搜索栏打：“成人教育 会计课程”。
页面跳出来很多结果。有的写“零基础速成班”，配图是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握手签约；有的说“三个月拿证”，评论区有人说“学完还是不会做账”。她慢慢往下翻，最后停在一个叫“启航在线”的页面。课程名字很普通：《初级会计实务入门》，三十二节课，每节二十分钟，可以回放。讲师有十年财务培训经验。
她点开详情页看评价。一条说：“老师讲得细，适合我这种没碰过会计的人。”另一条说：“课后有练习题，答错会提示哪里错了。”她看了看价格，不便宜，但也能接受。犹豫不到一分钟，她点报名，填信息，选分期付款，输密码。
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车子正好拐进她住的小区。她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不是没人愿意听我说话，是我还没准备好说什么。”
钥匙插进锁孔有点卡，她轻轻转半圈，门开了。屋里安静，窗帘拉着，空调开着弱风。她脱下外套挂在门后，顺手把包放在餐桌上。窗台上的多肉植物昨天浇过水，土还是湿的。她走过去摸了摸虎皮兰的叶子，硬硬的，没有掉。
她打开电脑，登录“启航在线”，找到刚报的课，点开第一节：《会计是什么？从生活账本说起》。视频加载几秒，讲师出现在画面里，四十岁左右，穿浅色衬衫，说话不快。第一句话是：“很多人觉得会计离自己很远，其实你每天买菜、交房租、充话费，都是在记账。”
她听得认真，手指放在空格键上，准备随时暂停。讲到“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时，她皱眉，点了暂停，回放一遍，还是不太懂。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今天我学会了什么：知道了会计不只是算钱，还管东西归谁。”写完，又加一句：“我很棒。”
五分钟后，她继续播放。
学到第十五分钟，手机震动一下，是外卖软件提醒：“您关注的甜品店上新了樱花慕斯”。她看了一眼，关掉通知，没点开。注意力回到屏幕，讲师正用家庭主妇卖旧衣服的例子讲“收入”和“收益”的区别。她突然想起上周行政部报销单被退回的事——财务说“这笔不能算办公支出”，现在想想，可能是分类错了。
她又暂停，记下第二条：“收入是主动赚的，收益是顺便得的。比如公司卖废纸是收入，捡到钱是收益。”写完，笑了下，自言自语：“原来我也能搞明白这些。”
天渐渐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她起身拉开窗帘，让夕阳照进来，光照在键盘上。她把手机调成专注模式，关掉所有通知，只留闹钟和课程提醒。然后从窗台搬来三盆多肉，围着电脑摆一圈。绿萝、虹之玉、生石花，挤在一起，像个小护卫队。
她说：“现在开始，你们监督我学习。”
视频继续播。第二节讲“会计科目怎么分”，内容更细了。她一边听一边在纸上画结构图，用不同颜色的笔分大类。听到“应收账款”这个词时，她想起公司有个客户拖款两个月，每次催都说“财务流程没走完”。她记下来：“以后看到‘应收’，就知道是别人欠我们的钱。”
学到第二十八分钟，眼皮有点沉。她站起来原地跳了三下，拍拍脸，倒杯温水喝。水杯是HelloKitty的，杯底有点奶渍，她没洗，就这么拿着。
最后一分钟，讲师总结：“今天我们搞清楚了会计的基本框架，明天会讲记账凭证怎么做。别怕术语多，记住一句话：每一笔钱出去，都有个名字。”
视频结束，跳出“已完成本节学习”的提示。她没急着关，坐回去，打开备忘录，写下第三条：“今天我学会了什么：会计科目就像文件夹，把不同的钱放进对应的格子里。”然后认真加上一句：“我很棒。”
她合上电脑，喝了口水，看着窗外变黑的天。远处有小孩在楼下拍球，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她没开灯，就那么坐着，等眼睛适应黑暗。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打开台灯，光线洒在桌面。她拿出课程表打印件，裁好，用胶带贴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正对床头，刷牙时都能看见。又把《小王子》放在枕头边，翻开到夹四叶草的那一页。
她轻声说：“明天继续。”
屋外，一辆电动车驶过巷口，车灯扫过墙面，留下一道光。她没回头看，伸手关掉了台灯。房间里只剩电脑休眠指示灯的一点红光，像一颗不肯睡的小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