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禾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风里,裹着化不开的涩意。
封砚站在原地,脸上还留着几分温和地,心里却是一团茫然,读不透她话语背后的情绪,只当她不过是闹了小性子。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像从前那样揉一揉她的头顶哄她,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傻丫头,你当然是妹妹啊,是我最亲的小丫。”
可封砚的手还没碰到她的发顶,林晚禾便抬手,狠狠把他的手拍开。
林晚禾鼻尖一酸,压在心底的哭声再也绷不住,她红着眼,转身就要跑,可情绪太过纷乱,脚下一晃,身子踉跄,重重地摔在白玉地面上。
“小丫!”
封砚的脸色一变,失声喊出声,身子一动就要上前去扶。
林晚禾却咬着劲,撑着地面自己爬起来,泪眼朦胧地看向他,带着哭腔哑声喊道:
“我不要你管!”
话音落下,她不敢再多停留,捂着脸跌跌撞撞地朝着广场外面狂奔。断断续续的哭声撕心裂肺,山巅的清风卷着那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封砚伸在半空的手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满脸都是摸不着头脑的困惑。
站在一旁的明夷清晏,把方才发生的一切全都看在眼里。
她本就知晓林晚禾对封砚的心意,看着那道仓皇落寞的背影,眼底漫开浓浓的心疼与不忍。却什么也没有说,静静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灵雾深处。
饭团看得一头雾水,仰起脑袋,一脸不解开口:
“阿砚,是不是你欺负她了?她怎么哭着跑了啊?”
封砚挠了挠头,满脸茫然地摇头:
“我没有啊,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不远处,彩绫站在岳烬身侧,看向林晚禾跑离的方向,神色复杂,心底生出一阵共情。
当初她向封砚袒露心意的时候,封砚也是这般,直接把她归到“妹妹”这一层。
她太懂掏心相待,换来一句兄妹称呼的苦楚。
可纵然心里明白,她也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开口点破。
封砚满心疑惑,翻来覆去地想不出缘由,转头快步走到封青鸾跟前,一脸不解:
“娘,小丫她到底怎么了?我明明没说错话啊。”
封青鸾看着儿子这副全然迟钝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温和地又郑重:
“有些心事,旁人说不得,也教不会。你只要记住,真心对待每一个待你好的人,不要轻易辜负别人的心意就够了。”
一旁的封青鼋往前走上几步,出声缓和场间的尴尬,语气沉稳:
“好了,儿女情长暂且放到一边。万兽仙宗诸位长老已经在主殿等候许久,我们再耽搁,反倒失了礼数,先进殿落座吧。”
见状,凌舟顺势上前一步:“诸位随我来。”
封砚转头看向一旁静静站着的轩辕虚极,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忐忑:
“轩辕前辈,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小丫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轩辕虚极慢慢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封砚,脸上浮起浅浅笑意:
“你啊,修武悟道悟性绝佳,临敌决断干脆利落,唯独在情这一事上,钝得如同顽石。”
说完,他不再多言,袖袍轻轻一摆,迈步跟上大部队。
广场上,只剩下落在后头的饭团和岳烬。
封砚下意识看向饭团,二人的视线对上。
饭团当即对着他眨眨眼,眼里满是期待。见封砚没有主动发问,便兴冲冲凑上前,仰着头拍一拍自己的胸脯:
“阿砚,你怎么不来问问我?我说不定能猜出来小丫为什么生气!”
封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话语直白,带着几分嫌弃:
“问你?问了也是白问,纯粹白费功夫。”
“什么嘛,这么瞧不起人!”
饭团脸一下子垮下来,鼓着腮帮子嘟囔两句,悻悻挪到一旁,气呼呼把头扭向别处。
封砚没有理会他的小脾气,转向一旁沉默的岳烬,神色认真开口:
“岳烬,你心思沉静,你觉得方才小丫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烬微微垂眸,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腰间的刀鞘,低头认真思索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眼,语气格外认真:
“许是重逢之后心绪起伏太大,体内的神力扰动,心境一时稳不住,才会这般失态。”
封砚眼睛一亮,好似豁然开朗,重重地点头:
“原来是这样!”
他完全没有留意身旁饭团瞪大双眼,一副“你们两个人真是无可救药”的呆滞神情。只把岳烬这番话当成正解,心头的困惑消解大半。
虽然采信了这番解释,封砚的心里依旧放不下林晚禾。碍于宗门礼数在前,再多牵挂,也只能暂且压下。
他快步跟上众人的脚步,脚下不由得加快,心底满是焦急。
心里只盼尽快拜会完宗主与众位长老,走完该走的流程,就立刻抽身出去寻找林晚禾。
走到主殿玉阶之下,一身云纹白衫的顾云峥已经站在门前等候。
封砚抬眼看见对方,眼底生出几分亲和,上前一步,拱手抱拳,礼数周全:
“顾兄,别来无恙。”
顾云峥眉眼舒展,从容回礼,语气谦和有度:
“封兄。”
就在抬手行礼的同时,他悄然放出一缕神识探向封砚。
可那一缕神力刚触碰到封砚周身的气息,便如同投入万丈深渊,没有半点回响。
他竟然完全看不透封砚的真实修为。
顾云峥的心底惊起波澜,但身为少宗主,涵养气度摆在那里,面上没有流露半分惊骇,只眼底凝重加深,依旧语气温和地开口:
“封兄不必多礼,五年不见,你的气息比往日愈发凝练,实在令人钦佩。”
说完,他侧身让出通路,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朗声说道:
“诸位请随我入殿,宗主和诸位长老,已经在殿中等候。”
说罢,众人跟随顾云峥踏入主殿。
殿宇开阔宏大,玉柱之上雕纹盘绕,可殿中的氛围却格外压抑沉郁,没有大宗待客该有的祥和气息。
两侧席位上的长老个个神色沉敛,眉宇间堆着愁绪,周身的气息沉甸甸的。
封砚迈步向前,数道隐晦神识接连探过来,落在他的身上。
有的长老探清他修为那一刻,眼中骤然爆发出惊色,甚至生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欣喜。
可这份情绪转瞬就被更深的忧虑压住。封砚看在眼里,只觉得殿内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并不明白缘由。
席位的角落,凌云长老身子稍稍坐直。
目光落向封砚,眼中满是诧异,显然没料到对方进步如此迅猛。
片刻之后,他压下心底的震动,朝着封砚露出一抹带着认可的温和笑意,眼神满是善意赞许。
封砚也察觉到那道视线,微微颔首,同样回以温和地一笑。二人的视线相接,不必言语,已然彼此会意。
主位上端坐着一名男子,眉眼和顾云峥有七分相像,气度沉稳威严,不怒自威,正是万兽仙宗执掌者。
顾云峥往前走出数步,对着主位之人微微躬身,再侧身向众人介绍:
“这是家父,顾景初,执掌我万兽仙宗。”
封砚当即带领众人躬身拱手,礼数周全:
“弟子封砚,拜见顾宗主,拜见诸位长老。”
顾景初的目光缓缓落到封砚身上,深邃眼眸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赏。
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线沉厚,开口夸赞:
“年纪不过二十余岁,便修至神玄境中期。这般天资悟性,放眼整个神牧大陆同辈,也算得上凤毛麟角。”
此话一出,一旁的顾云峥身子猛地一顿,脸上的从容尽数褪去,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算是宗门天才,苦修近百年才到七阶神皇境后期,已是年轻一辈的顶尖水准。可封砚才二十出头,已然踏入神玄境中期,远远把自己甩在身后,巨大差距,叫他心绪翻涌。
封砚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平和:
“宗主过誉。弟子只是历经无数磨难,得些许机缘,才有如今的修为,担不起天资绝顶这四个字。”
顾景初眼中赞赏更浓,轻轻点头,语气淡然郑重:
“不骄不躁,很难得。”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席位上的凌云长老:
“凌云,当初是你举荐他做记名弟子,眼光着实不错。”
凌云长老立刻起身,躬身拱手,神色恭谨:
“宗主谬赞,此是分内之事。”
顾景初抬手示意他归位,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封砚,语气郑重:
“封砚,你可愿意正式归入我万兽仙宗,成为宗门核心弟子?”
封砚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迟疑。
他身上背负着封家的血海恩怨,牵扯无数羁绊,并没有打算彻底归属某一座宗门。
顾景初把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缓缓开口:
“宗门不会剥夺你封家少主的身份,更不会强行干涉你的私事与牵绊,只会给到核心弟子该有的权柄与修行资源。”
听到这话,封砚心中的顾虑一扫而空,当即躬身抱拳,语气诚恳:
“弟子愿意入万兽仙宗,为核心弟子。”
顾景初笑意大涨,连连拍手,难掩得到天骄的欣喜:
“好!好!好!我万兽仙宗,能得你这样的弟子,实属幸事。”
殿内一众长老脸上的愁云也散去不少,看向封砚的目光多了期许。
顾景初稍稍收敛笑意,语气归于平静,缓缓说道:
“你和玄渊家之间的过节,宗门早有耳闻。”
顿了顿,他继续往下说:
“此番大比,玄渊御天同样踏入神玄境。他已是九十有余,方才抵达这一境界。”
殿内长老听完,神色愈发沉重。
诸宗大比各路天骄齐聚,玄渊御天是所有参赛者当中唯一一名神玄境修士,不出意外,太初界百年的使用权,就要落到彼岸阁的手中。
可封砚听完,心中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升腾起浓烈战意,眼里生出几分期待:
“那倒是再好不过,倘若他实力平平,这一战,反倒没什么意思。”
顾景初抚掌大笑,满是欣赏:
“有这般气魄,不愧是我万兽仙宗门下的弟子!本宗在此立下许诺,若是你能够帮宗门拿下诸宗大比第一,夺得太初界百年使用权。除宗门固有的奖赏之外,额外再赠予你数个名额,人选全部交由你自己定夺。”
封砚的手指悄悄收拢,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压制的喜色。
他原本还在盘算,大比结束之后该如何开口,向宗门求取前往太初界的多余名额。
没料到顾景初主动提起,这份惊喜远超预想。
他深深躬身抱拳,语气愈发郑重:
“弟子定不会辜负宗主期许!”
顾景初微微颔首,笑意更盛,笼罩大殿的压抑气氛,至此消散大半。
顾景初看着下方众人,目光落回封砚身上,语气笃定:
“这一届诸宗大比,有你在,我万兽仙宗有望拿到不错的名次,若是你发挥稳妥,拔得头筹,也并非全无机会。”
封砚再度躬身,态度谦逊有礼:
“宗主过誉。弟子不过侥幸有所突破。此番诸宗大比,弟子必会拼尽全力,为宗门争得荣光。”
顾景初轻轻点头,开口吩咐:
“诸宗大比三日后便正式开启。这两日,你们就在宗内安心休养,调理状态。后续会有专人通知集合,到时候再细说大比的规矩和赛程。”
他看向顾云峥,下达指令:
“峥儿,你带封砚一行人去往西侧客殿安顿,务必安排妥当。”
“是,父亲。”顾云峥躬身领命。
“多谢宗主体恤。”封砚带领众人拱手道谢。
事情落定,众人在顾云峥的引路之下,躬身告退,缓步走出主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