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自万兽仙宗主殿退出来,顾云峥走在侧前引路,方才大殿之内翻涌的心绪,依旧萦绕在一行人心中。
顾云峥行到封砚身侧,脚步稍稍放缓,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封砚早已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语气平和有礼:
“少宗主但说无妨。”
顾云峥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语气随意了几分:
“封兄,你如今虽是我万兽仙宗弟子,私下不必这般客套生分,一口一个少宗主,反倒显得疏远。”
“你我照旧以兄弟相称,唤我顾兄便可。”
封砚微微颔首,眉眼间褪去几分疏离,神态自然不少:
“也好。顾兄。”
得到他答复,顾云峥轻轻地叹息,语气满是感慨:
“此番重逢,封兄修为一日千里,进步之快,实在叫我自愧不如。”
顾云峥迟疑片刻,终究压不下心底的疑惑,放缓语调开口:
“封兄修为突飞猛进,莫非是得了什么特殊际遇?”
话音刚落,他便回过神,神色微微一敛,当即对着封砚拱手致歉,举止得体:
“是我唐突了。此乃封兄的私事,我不该贸然打探,还望封兄海涵。”
封砚轻轻摇头,声音平淡,底下藏着一丝淡淡的冷意:
“顾兄不必多礼,无妨。”
他抬眼看向远方云雾缠绕的七座主峰,手指微微地收拢,轻轻吐出一声叹息。
“只是……一言难尽。”
“谈不上什么逆天际遇,我今日这身修为,全是拜玄渊家所赐。”
“若不是当年他们赶尽杀绝,逼得封家步步绝境,我也不会走上绝路,孤身闯入无尽海,闯过一处处生死险地。”
这话落下,身后不远处的封青鸾脚步一顿,手指微微地轻颤。
看着儿子的背影,眼底漫开浓浓的心疼,喉头微微发涩。
一旁明夷清晏垂落的手悄悄地收拢,清丽眉眼蒙上一层化不开的涩然。
饭团、彩绫、岳烬几人也都安静下来,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顾云峥把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先是一惊,随即全然了然。再看向封砚的时候,目光除去敬重,又多了几分复杂滋味。
他沉默片刻,自嘲似的轻叹一声:
“原来如此……封兄的实力,是在血海生死当中硬生生熬出来的。”
“反观我,顶着万兽仙宗少宗主的名头,从小在宗门庇护下长大,手握上乘功法、源源不绝的资源,却没有经历过这般九死一生的淬炼。”
“比起封兄,我缺的从来不是天赋,而是这份直面生死的阅历与魄力。”
说完,顾云峥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身上那股少宗主的气度愈发沉稳:
“经此一事我心中已有打算。等此番诸宗大比结束,我便离开宗门外出游历,亲身去闯险境,补上我缺失的生死磨砺。”
封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地点头,心底却始终压着一桩心事。
方才林晚禾哭着跑开的模样一直在脑海盘旋,满心都是担忧。
顾云峥收敛思绪,再度抬手向前引路,语气恢复平和:
“西侧客殿已经安排妥当,诸位随我过去落脚,暂且休整一番。”
一行人继续向前,没走多久,西侧客殿便出现在眼前。
殿外一棵古灵木枝繁叶茂,树下石凳上面,一道纤细身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肩头不停地轻轻地颤抖着。
封砚的目光猛地一凝。
是林晚禾。
他心头骤然一紧,其余种种念头尽数被担忧盖过,当即停下脚步,看向顾云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顾兄,我暂且失陪,过去陪陪小丫。你们先入殿安顿就好。”
顾云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瞬间明白过来,温和地点头:
“封兄自便,客殿诸事已经安排妥当,不必挂怀。”
身后的明夷清晏看在眼里,看着封砚离去的背影,柔声开口,满是体谅:
“去吧,阿砚。”
封砚对着众人略一点头,不再多言,放轻脚步,慢慢地朝着那道孤单身影走过去。
越是靠近,压抑的抽泣声便听得越是清楚。
林晚禾始终埋着头,长发遮住脸庞,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来人,只带着浓重哭腔,断断续续的低声呢喃:
“阿砚……我从来就没把你当成过哥哥……”
“这么多年相处,我从来都不是以妹妹的身份待在你身边……”
哽咽的碎语散在风里,每一句都裹着满腹委屈与酸涩。
封砚停在她身后两步远,听着这些话语,脸上的急切慢慢化作茫然无措。
喉头微微地发哽,他压着声音,带着几分诧异与软意轻声唤道:
“小丫,你……还在哭?”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吓得林晚禾浑身一僵,抽泣骤然停住,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惊吓过后,羞窘慌乱涌上心头,她死死埋住脑袋,硬撑着一身倔强,带着浓浓的鼻音赌气反驳:
“我没哭,你才哭了!”
嘴上嘴硬,可不停地颤动的肩头,早已把真实情绪泄露得一干二净。
封砚听见这番口是心非的回话,心底愧疚更重,连忙快步上前蹲下身,和她的视线平齐,看着她红肿的眼眶,语气满是自责:
“是我不好。当年我一意孤行寻了短见,害得你和娘亲伤心到昏迷,是我亏欠你们。”
岳烬先前的提醒在脑海一闪而过,封砚的神色认真,又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心绪大乱,神力不稳?要不要我帮你疏导经脉,稳住心境?”
听见这话,林晚禾身子猛地一颤。
下一刻,白皙脸颊瞬间涨红,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
心中又气又恼,又缠绕着化不开的酸涩,她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狠狠瞪向封砚,哑着嗓子又羞又倔:
“谁心绪乱了!谁神力不稳了!我才没有!”
她紧紧咬住嘴唇,藏了十数年的心意被硬生生咽回去,终究不敢尽数吐露。
封砚被她呛得一愣,一时间手足无措。
看着少女泛红眼眶、倔强执拗的模样,他只能轻叹,放柔语调:
“好好好,是我猜错了。那你别哭了,好不好?”
可话音落下,林晚禾非但没有收住泪水,反倒把头埋得更低,肩膀抖得愈发厉害,细碎抽泣再度响起,泪珠砸落在衣摆,晕开一小片湿痕。
封砚彻底慌了。纵然常年游走生死杀伐,他也极少这般手足无措,手指微微地绷紧,语气满是焦灼、笨拙的恳切:
“小丫,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停下不哭?只要你说得出口,不管是什么,我都照做。”
听见这句话,林晚禾颤抖的身子猛地僵住。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泪痕遍布的脸庞,眼睫还挂着泪珠。看向封砚的目光,裹着十数年埋藏的心事,还有此刻破碎的情绪,带着浓重哭腔,问出那句憋在心底许久的话:
“阿砚……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封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浮起笃定温和地光,没有半分迟疑,甚至在心底立下一道浅誓,语气无比郑重:
“你是我封砚这辈子最疼、最护着的妹妹。往后生生世世,我都把你当做至亲小妹,护你一世安稳。”
他说得越是笃定郑重,就越是把林晚禾的心碾得生疼。
积攒十数年的念想被就此钉死,方才的委屈转眼化作绝望的怒火。林晚禾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冲着他失声吼道:
“明夷清晏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一块木头,一块又臭又硬、半点不开窍的死木头!”
突如其来的呵斥,将封砚震在原地。
他浑身僵住,脸上温和地尽数褪去,只剩错愕茫然,被吼得呆立当场,嘴唇张了张:
“我……我……”
看着他这副始终懵懂不开窍的模样,林晚禾心里火气与委屈彻底翻涌,什么少女矜持全都抛在脑后。她猛地冲上前,伸手环住封砚脖颈,张口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
“我咬死你!”
这一口咬得极重,半点没有留力。
尖锐痛感瞬间从肩头传来,封砚倒吸一口凉气。几乎出于本能,他主动撤去玄黄不灭体全部护体力量,唯恐肉身的防御力硌伤她的牙齿。
他僵在原地不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措的哄劝:
“咬吧……气消了就好。”
听见这话,林晚禾泪水彻底决堤,齿间力道又加重几分,淡淡的血腥味慢慢地在口中弥漫开来。
肩头的刺痛愈发清晰,封砚依旧没有躲闪,拍着后背的动作放得更轻,又低声讷讷补上一句:
“慢点,别磕到自己。”
晚风穿过古木枝叶,周遭漫开一片沉沉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