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木树荫之下,风缓缓地卷动枝叶。
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凝滞的气息,连天地间流转的灵韵,都仿佛沉了几分。
林晚禾慢慢松开牙齿,方才失控的力道尽数散去,胸口依旧在起伏着,身上却已经没了半分戾气。
她垂眼看见封砚的肩头衣料晕开的暗红血迹,方才那股宣泄过后的疯劲,瞬间被心疼取代,眼眶通红,声音沙哑,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软意:
“阿砚,疼不疼?”
封砚绷紧的身子稍稍松弛,低头扫过肩头的伤口,又看向眼前泪痕未干的女子,轻轻摇了摇头。
“不疼。”
他肉身本就强横,身负玄黄不灭体,这点咬伤顶多算是一点皮肉痕迹。
此刻的他只是有些无措地看着她,低声问道:
“小丫,气消了?”
林晚禾没有应声。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一瞬不瞬钉在封砚双眼之上。
眼底盛着沉淀了十数年的郑重,好似要做出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抉择,视线牢牢锁死对方,半分也不肯挪开。
封砚被她看得心底发慌,一向平稳的心绪乱了几分,眉头轻轻蹙起,试探着开口:
“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话音刚落。
林晚禾深吸一口气,眼底万千复杂情绪尽数敛去,一句话语虽轻,分量却重若千钧,直直地撞向封砚。
“我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你的妹妹!”
封砚整个人愣住,眉头拧得更紧,满脸茫然。
在他的认知里,二人自小相伴长大,除却兄妹,他想不出还有别的相处可能。
他愣愣开口:
“没把自己当成我妹妹……那你想做什么?”
林晚禾看着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心口又酸又涩,却还是咬了咬牙。
就在她开口的瞬间,周遭流动的灵韵骤然一凝。海风卷过树叶的声响淡了下去,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回避躲闪:
“我想和清晏一样。”
短短几字落下,如同一声无声惊雷,在二人之间炸开。
封砚脸上的茫然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体内平稳流转的神力不由自主地乱了一瞬。
他呆呆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晚禾,嘴唇微微颤动,半晌说不出半个字。
灵木树荫底下,只剩树叶细碎的沙沙响动,那份再也没法自欺欺人的心事,彻底摊开在天光之下。
另一边客舍厢房,一道身影正扒住门缝,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院内二人。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头顶两只赤红狼耳时不时轻轻地颤动,身后尾尖泛红的狐尾来回晃荡着,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饭团双拳攥起,憋着笑意,心底暗自嘀咕:
“啧啧啧,咬得真狠啊……好家伙,小丫居然跟阿砚摊牌了!”
他不敢大口喘气,生怕惊扰院中两人。见场面彻底僵住,立刻蹑手蹑脚地转过身,捂住嘴巴一溜小跑到隔壁,压低嗓子急声呼喊:
“岳烬!岳烬你快过来!”
脚步声匆匆响起,岳烬手按着腰间刀鞘快步走来,低沉嗓音响起:
“何事?我还要练刀。”
饭团伸手拽住他的胳膊,神神秘秘往门缝那边拉扯,压着声音道:
“练什么刀,出大事了!小丫跟阿砚摊牌了!”
岳烬眉头蹙起,对这些儿女情长兴致寥寥,手腕微微挣动:
“与我无关,我回去练刀。”
饭团翻了个白眼,松开手小声嘟囔:
“切,跟阿砚一样,全是不开窍的木头。”
说完不再管岳烬,又转回去扒住门缝,眼睛紧紧盯住院中,嘴角挂着窃笑。
岳烬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刀鞘,沉默片刻。
终究没能按捺好奇,脚步顿了顿,默默走上前来,挨着饭团也趴在门缝边上,目光不自觉投向院内那两道人影。
场中的封砚心神已经被林晚禾这番话搅得天翻地覆,半点都没有察觉厢房门缝处两道偷偷窥探的视线。
他回过神,神色骤然绷紧,语气带着本能的急切否决:
“不行,不可以!”
眼底的震惊慢慢化作无措,神色无比认真,沉声道:
“我和你从小一同长大,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做亲妹看待。这般心思……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万万不可。”
林晚禾看着他这般反应,鼻尖泛酸,依旧抬眼直直地看向他,声音裹着一股执拗:
“亲妹?我什么时候认过,要做你的妹妹?”
“从小到大这份兄妹情分,从头到尾,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封砚的喉结重重地滚动,被这番直白的话堵得胸口发闷,嘴唇张了张,千言万语堵在喉咙,艰难挤出两个字:
“可是……”
这一声“可是”,彻底戳破林晚禾积攒十数年的委屈。
她眼眶骤然泛红,手指紧紧地掐进掌心,声音压着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挤出来:
“青石村私塾,我们一同长大。那时候,我只把你当做友人。”
封砚喉间发紧,想要插话:“小丫……”
“别打断我。”
林晚禾抬眸,眼底水光晃动,硬生生逼退快要落下来的泪水,截断他的话,“听我说完。”
“往生殿枢使屠尽我满门那一日,父亲、爷爷死在我眼前。世间就只剩我一个人。那时我不懂何为情爱,只知道,我依恋你。”
封砚心口猛地一揪,又想要开口辩解:
“可我……”
“我没说完!”
林晚禾的声音陡然抬高几分,积压许久的倔强劲儿涌上来,眼底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往后这么多年,你一直护着我,待我极好。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兄长,我对你,从来都不是兄妹之情。是你太过愚钝,自顾自以兄长自居,把我的心意,全都当成妹妹对兄长的依赖。”
她的声音抖得愈发厉害,藏着几分卑微,字字带着痛楚:
“万灵秘境那一回,玄渊御冥掳走清晏,逼你孤身赴死。你不顾一切执意要前去。”
“我拦你,苦苦求你,我怕你丢掉性命,可你的眼里,只有清晏的安危。”
“那一次,我心都碎了,直接昏死过去,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抬眼,泪水在眼眶里摇摇欲坠,身子微微晃动,一字一句轻声质问,句句刺人:
“阿砚,那个时候……你有没有顾及过我的感受?”
封砚瞳孔猛地收缩,体内的神力一阵紊乱,心口满是闷涩,刚要说话,又被她厉声打断。
“还有五年前……”
林晚禾嗓音沙哑,仿佛被揉碎一般,裹挟着近乎崩塌的绝望:
“我听闻你身死的消息,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我不肯接受现实,直接昏死过去,一睡便是整整五年。”
“我沉在混沌之中不愿醒来,只因为……醒过来,就再也没有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周遭的灵韵跟着她破碎的情绪轻轻地翻涌。
“明夷清晏对你的心意,这些年我全都看在眼里。我们三人相伴,窗户纸没有捅破,尚且可以装作无事发生。”
“可如今不一样,你和她,已经把话说开了。”
“我若是再闭口不说……”
她的声音发涩,满是孤注一掷的执拗:
“我在你心里,就永远只能是你的妹妹。这个名头,会扣在我身上一辈子,再也挣脱不开。”
泪水终于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她看着封砚,声音轻得如同碎裂琉璃,卑微落到尘埃里:
“我陪你的时日最久,最早与你相识。”
“为什么你可以给她机会,却不肯分给我半分?”
“阿砚,你告诉我,这样对我,当真公平吗?”
封砚僵立原地,体内的神力彻底失控,周身漾开淡淡的神力涟漪,周遭的灵韵也被他翻涌的心绪牵动,微微震颤。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收拢,喉结不停滚动,却吐不出只言片语。
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下震惊、无措,还有浓重的愧疚。
他从未想过,自己十数年当做亲人一般的守护,落在林晚禾身上,是这般掏心掏肺的深情。
从未想过万灵秘境那一次的抉择,会令她心碎至此。
从未想过自己那一场“死讯”,会让她沉睡昏迷整整五年。
他想要开口解释自己并无恶意,想要道歉,可所有辩解落在此刻,全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只余下一声沙哑低沉的呼唤,裹挟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自责:
“小丫,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让你受这么多苦……”
他甚至不敢直视她满是泪水的双眼,那一份卑微与绝望,如同细针扎在心口,闷痛不已。这是他头一回,对自己坚守十数年的兄长身份,生出巨大的动摇与愧疚。
话音刚落,林晚禾用力摇头,泪水落得更凶,抬眼之时,神色已然没有半分退让,只剩破釜沉舟的强硬。
“我不要你的道歉!”
她带着哭腔,语气却坚硬如冰,死死盯住封砚,逼他无从回避:
“我不要你心怀愧疚,不要你可怜我,更不要你再摆出兄长的姿态,对我心生怜悯。”
她往前踏出一小步。封砚本就心神大乱,余光恰好扫见厢房门缝晃动的人影,心神一紧,视线下意识偏向那边躲闪过去。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响。
饭团听得太过入神,手肘无意撞到木门,一声轻响清晰地传了出来。
封砚的目光彻底偏移,脸上浮出被人偷听的窘迫。
见到他这般反应,林晚禾的语气陡然添上几分执拗的厉色,全然不理会厢房那边的动静,目光牢牢锁死封砚,厉声喝道:
“看着我的眼睛!不准躲!”
封砚身子一顿,再也找不到借口避开,只能被迫重新对上她的视线。
她周身的灵韵随着决绝的情绪翻涌,体内的神力也微微动荡:
“封砚,我最后问你一次……”
“抛开你所谓的兄妹名分,抛开一切身份枷锁,你到底,接不接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