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一针通冥问沉骸
那目光,隔着浑浊的江水与数百米翻涌的夜色,依旧能感到实质般的冰冷与压迫。
仿佛不是在看活人,而是在看两件需要回收的物品。
通讯器里赵卫国的声音已经被刺耳的电流杂音彻底撕碎,只剩下断断续续、扭曲变形的呼喝碎片,像垂死者的喘息。
“拦住他们几分钟!”
我对萧清雪低喝一声,声音在江风和浪涛声中几乎被吞没,但她肯定听见了。
因为几乎在我开口的同时,她已经动了。
道袍袖口猛地一甩,那面边缘已经出现蛛网裂纹的八卦镜被她祭出,悬在身前半尺。
镜面黯淡,但被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强行一催,还是艰难地荡漾开一圈稀薄的淡金色光晕,像一面摇摇欲坠的琉璃屏障,堪堪挡在了我们与江面黑艇之间的直线上。
做完这个,她身体晃了晃,喉头滚动,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但我没时间回头看她。
我猛地蹲下身,膝盖重重砸进冰冷湿滑的淤泥里,溅起的黑泥沾满了裤腿。
左手五指张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一把按住了那只从浑浊江水中僵直探出的、浮肿发青的手掌。
触感冰凉滑腻,皮肤下面似乎只有水,没有肉,也没有骨头。
指腹能感觉到掌心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那是死后神经末梢残留的最后一点生物电,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右手从腰间皮囊里闪电般抽出。
不是工具刀,不是符纸。
是一根针。
一根比寻常缝衣针更长、更细,通体闪烁着幽暗银光的针。
针尾系着一截不知材质的暗红色细线,在昏暗光线下像凝固的血丝。
这是我的“家伙”,跟着我走南闯北,缝合过无数死状凄惨的遗体,也问过许多不愿开口的秘密。
“得罪了。”
我低声念了一句,也听不清是说给这浮尸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左手食指拇指死死扣住那冰凉手掌的腕骨,将其彻底固定。
右手手腕一沉,银针带着一丝微不可查、却凝聚了我这几天积攒下来、几乎见底的微末修为,对准那摊开掌心正中的劳宫穴——
刺入!
针尖在穿透皮肤的瞬间微微一顿,随即顺畅地没入,只留下一小截针尾在掌心的皮肤下微微震颤。
没有血。
只有几点浑浊的、带着浓重腥气的灰色粘液,从针孔边缘缓缓渗出。
缝尸人,通冥问忆之法。
以掌心劳宫为眼,窥探死者最后执念。
这是传承里记载的、极度凶险的偏门手段。
对刚死不久、怨气不重、且“信息”保存相对完好的遗体效果最好。
对眼前这种不知在江底泡了多少年、怨气与江水怨念几乎融为一体、神智早已浑噩的“沉骸”……
成功率极低,反噬极强。
但此刻,没得选。
银针入体的刹那,我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失去视觉,而是另一种更汹涌、更冰冷、更混乱的“视觉”,强行挤占了我的意识!
不是画面,是破碎的、尖啸的、充满绝望与痛苦的感官碎片!
幽暗,无光的水道。
冰冷刺骨,带着铁锈与淤泥腥臭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入口鼻。
沉重的铁链拖拽声,在水底沉闷地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巨兽的心跳。
然后——
一只手,一只戴着一枚温润白玉扳指的手,出现在破碎的视野上方。
那手的主人面孔模糊,隐在更深沉的黑暗里,只有扳指上流转的、不属于水底的微光,清晰得刺眼。
那只手,将一截冰冷、断裂、边缘锐利的东西——
那半截青铜罗盘——
以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残忍的力道,塞进了“我”(这浮尸生前的视角)摊开的、颤抖的手掌之中。
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回响,像是直接在脑髓里刮擦:
“……锚定此江,永镇舟灵……”
记忆在这里碎裂,尖啸。
更多的痛苦涌来。
不是死亡瞬间的痛苦,是持续的、漫长的、比死亡更可怕千万倍的禁锢!
“我”的身体被沉重的金属(可能是铅块或刻满符文的石条)捆绑,沿着陡峭的、长满滑腻苔藓的水下岩壁,一寸寸沉入更深、更冷、更黑暗的江底。
无数怨念,冰冷粘稠,如同实质的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的淤泥、水草、乃至岩壁的裂缝中滋生出来,疯狂地缠绕上“我”的四肢、躯干、脖颈,最后深深扎入那半截罗盘之中!
罗盘成了核心,成了灯塔,也成了枷锁。
怨气丝线将“我”、将罗盘、将头顶那块黑色锚形怪石,紧紧地、恶毒地“缝”在了一起!
不是缝合伤口,而是缝合成一个……
一个活着的、痛苦的、永不超生的……
“活体锚点”!
“呃——!”
现实中的我,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猛地冲上鼻腔。
鼻血,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滴落在按着浮尸手掌的左手背上,在青灰色的皮肤映衬下,红得刺目。
脑海像是被无数冰锥穿刺,嗡嗡作响,眼前的江面、黑艇、漩涡,都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重影。
但我看清了。
我拼着神魂被那混乱记忆冲得七零八落的风险,看清了!
这锚点,这浮尸,这罗盘,这扭曲柳树和黑石……
全都是布置!
是某个戴着扳指的“主人”,刻意布下的恶毒阵法!
目的就是用这活人生祭的“活体锚点”,死死镇压、锁住、并且……持续抽取江底更深处的某种存在!
舟灵!
铜钱里舟灵残念指引我来此,恐怕不只是为了寻找“线索”,更因为这里,锁着它的一部分本体,或者更关键的力量!
而那半截罗盘,就是核心!是定位器,是抽取器,也是……
也是这个恶毒阵法最脆弱的“线结”!
缝尸人,找的就是线结。
拆的,就是缝线。
“就是现在!”
我猛地抽回右手,银针带着一溜灰色的粘液从浮尸掌心拔出。
左手五指却如铁钳般没有松开,反而顺着那冰凉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滑,精准地扣住了它僵直手掌中紧握的那半截青铜罗盘!
“松手!”
我低吼一声,不是对浮尸,更像是对那冥冥中维系着这“缝合”的恶毒力量。
指间凝聚最后一丝力气,甚至不惜调动了那枚碎裂铜钱里婴灵传递来的、阴冷刺骨的异力——
“嘎吱!”
仿佛锈死的锁扣被强行撬动。
那半截罗盘,竟真的被我硬生生从浮尸僵硬了不知多少年的掌心里,抠了出来!
罗盘离手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只一直僵硬举着的浮尸手臂,猛地一颤,随即开始剧烈地、不规则地抽搐!
掌心那处被银针刺入的劳宫穴位置,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虫在疯狂窜动,一道道黯淡的、污浊的灰色光痕从针孔处蔓延开来,瞬间遍布整只手掌,随即像烧尽的纸灰般,迅速黯淡、消失。
“咔啦……咔啦啦……”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我们脚下传来!
不是来自浮尸,是来自那块半埋在淤泥里的黑色锚形怪石!
石体表面,那道阴刻的、与铜钱刻痕共鸣的符文,光芒骤然熄灭,像是被掐断了电源。
紧接着,以那符文为中心,一道漆黑的裂缝,如同被无形巨斧劈开,迅速蔓延过整个石身!
裂缝深处,不是岩石的纹理,而是翻涌的、浓稠如实质的黑暗,以及……
一股冰冷、暴戾、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怨恨的气息,喷薄而出!
“不好!”我心中警铃大作。
几乎在同一刹那——
“轰!!!”
江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某种巨大锁链应声崩断的巨响!
不是声音,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动!
整片江湾的水,都为之猛地一沉,随即疯狂地逆时针旋转起来!
漩涡中心,那具浮尸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被狂暴的水流撕碎、扯散,化作无数浑浊的碎片消失在黑暗里。
我们脚下的岸边,剧烈震颤!
那株扭曲的老柳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粗壮的根系一根接一根地从岩石和淤泥中崩断、弹起!
而裂缝蔓延的黑色锚石,在剧烈的震动中,轰然……
裂开了!
不是碎成几块,而是从正中间那道主裂缝开始,如同被掰开的烙饼,向两侧缓缓倾塌、分离!
裂口深处,没有江水倒灌进去。
只有一道光。
一道暗红色的、粘稠如血、充满了最原始暴戾与毁灭气息的怨力光柱,自那崩碎的锚石基座下方,自那江底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深渊中——
冲天而起!
“嗡——!!!”
光柱无声,却带着震耳欲聋的灵魂尖啸!
它撕裂了翻涌的江水,撕裂了厚重的夜幕,直直刺入漆黑的天穹!
刹那间,以光柱为中心,方圆数百米的天空,被映照成一片诡异、不祥的暗红色!
云层仿佛被点燃,呈现出血液凝固般的紫黑纹路。
江水被染红,波涛汹涌,每一道浪尖都跳跃着暗红色的、暴戾的光点。
岸边的一切——淤泥、岩石、断裂的柳枝——都被镀上了一层血光。
那光柱蕴含的恐怖能量余波,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横扫而出!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艘已经冲至百米内的黑色快艇!
快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中,艇首猛地向上一扬,几乎要被掀翻!
艇身剧烈摇晃、扭曲,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
艇首那几个一直如标枪般挺立的黑衣人影,终于失去了平衡,东倒西歪,有人甚至被直接甩进了血红色的江水之中!
而光柱照耀下,更远处的江面,那原本只有黑暗与波涛的地方——
一个庞大的、难以用言语形容其形态的阴影轮廓,在暗红色的血光映照下,如同沉入水底的远古山脉,缓缓地,浮现出了它模糊却震撼人心的一角……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后,从那剧烈颠簸、几乎散架的黑艇上,透过仍在发出滋滋杂音、却勉强恢复了一丝的通讯器,传来了一个嘶哑的、暴怒到极致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吼叫:
“蠢货!!!”
那声音里充满了惊怒、恐惧,还有一种计划被彻底打乱的狂躁。
“你放出了‘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