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破锚引出旧债主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怒火与……恐惧。
我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恐惧的源头——因为黑艇上的人已经动了。
不是一个人。
是六个。
黑衣黑裤,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到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
他们从剧烈摇晃的快艇上跃下,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台被精密编程过的机器同时启动。
脚尖点在翻涌的血红色江面上,竟没有沉下去——靴底踏浪,每一步都踩在浪尖最锐利的那一点,身形借力前冲,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拖出六道黑色残影。
踏水无痕。
不是轻功,是修为碾压。
我瞳孔骤缩,右手还死死攥着那半截滚烫的罗盘,掌心已经被灼出一道道水泡,但我松不开手——不是不想,是那罗盘像长在了我掌心里一样,一股阴寒刺骨的吸力正从它的断裂边缘疯狂涌出,与我体内那点可怜的微末修为死死纠缠。
它在吸我。
"林默!蹲下!"
萧清雪的厉喝从身后炸响。
我本能地一矮身子,几乎是同时,一面暗金色的光幕在我头顶"嗡"地撑开。
八卦镜悬在她额前三寸,镜面的裂纹像是蛛网般疯狂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渗出稀薄的金光,勉强织成一面摇摇欲坠的屏障。
"嘭!嘭!嘭!"
三道黑影几乎在同一瞬间撞上光幕。
那声响沉闷得像是重锤砸在朽木上,光幕剧烈颤抖,表面荡起一圈圈涟漪般的金色波纹。
萧清雪闷哼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溢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她咬紧牙关,双手结印,十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硬生生将那面几乎碎裂的光幕又撑了回去。
但她撑不了多久。
我能看到她的道袍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能清晰地看到肩胛骨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隆起。
她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却咬得殷红,像是一张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另外三道黑影没有冲光幕。
他们绕了。
身形一折,如鬼魅般分开,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目标明确——是我。
"不许动他!"
萧清雪嘶声厉喝,左手猛地一挥,三道符纸从袖中激射而出,化作三团淡金色的火光,分袭三人。
但那三道黑影连躲都没躲。
为首那人甚至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一团暗沉的黑气翻涌,轻轻一握——
"噗。"
三团金色火光同时熄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的烛火。
"小把戏。"
那人低沉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傲慢与不屑。
他迈步向前,脚下的淤泥在重力挤压下发出"咕叽"的声响,每一步都沉稳得像是踩在我心脏上。
其余两人已经逼近到三米之内。
我能看清他们腰间别着的东西——一柄短刀,刀鞘漆黑,刀柄缠着暗红色的布条,布条上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阴气。
那是专门用来"斩灵"的法器。
不是对付活人的。
是对付我手里的罗盘,以及……我。
"把东西交出来。"为首那人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配合的话,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我握紧罗盘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那罗盘的吸力越来越强,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阳气正在一缕一缕地被它抽走,顺着掌心的劳宫穴流进那个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但我不敢松手。
不是因为贪心。
是因为……我隐约感觉到,一旦松手,这半截罗盘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嗖"地飞回江底,飞回那个正在苏醒的、庞大的、充满了疯狂与饥饿的"镇物"身边。
到那时,它就真的没有任何束缚了。
"我数到三。"那人继续逼近,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
"二——"
他没有机会数到三。
因为就在这时——
"叮铃——"
一声铜铃响,从江岸上游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江风的呼啸、浪涛的咆哮、光柱的无声尖啸,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清脆的铃声。
是腐朽的、生锈的、仿佛被岁月腐蚀了无数年的铜铃,在被人强行摇动时发出的、嘶哑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韵律的声响。
"叮铃——叮铃——"
两声,三声,越来越近。
伴随着铃声的,是一阵沉重的、拖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地上一步一挪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六个黑衣人,都不由自主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然后我看到了她。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招魂幡,正从上游的芦苇荡里缓缓走来。
招魂幡的幡杆是黑色的,表面缠满了褪色的、打着无数死结的布条,布条上系着大大小小十几枚铜铃,每一枚都锈迹斑斑,绿得发黑。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将招魂幡先往前戳进泥地里,然后借力拖动那具佝偻的身躯。
脚下的淤泥被她拖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像是蜗牛爬过留下的黏液痕迹。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深蓝色土布衣裳,衣襟和袖口都磨得发白,缝补过无数次,针脚细密却歪歪扭扭。
头上包着一块同样褪色的黑布,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在江风中凌乱地飘摇。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每一道都像是被岁月用凿子硬生生凿出来的沟壑,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被皱纹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却亮得瘆人。
不是年轻人才有的那种明亮。
是老人独有的、阅尽沧桑之后沉淀下来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道冲天而起的怨力光柱,浑浊的瞳孔里映着血红色的光芒,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多少年了……"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沧桑,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尖锐。
"这'锁江桩'的动静,老婆子还以为再也听不见了。"
她的目光从光柱上移开,缓缓扫过那艘停在江心的黑艇,扫过那六个黑衣人,最后落在了为首那人身上。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皱纹挤得更深,却遮不住瞳孔里骤然迸射出的寒光。
"'扳指'家的小崽子们,还没死绝?"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近乎刻薄的嘲讽,像是在说一群讨人厌的苍蝇怎么还没被拍死。
为首那黑衣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动,但我能看到他藏在面罩下的下颌肌肉猛地绷紧,像是咬住了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从面罩下闷闷地传出来,比刚才多了一丝明显的忌惮:
"沈老太婆,这是我们和镇灵局的事,你别多管闲事。"
沈老太婆。
这个名字在我脑海里闪过,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我没听说过。
但从黑衣人的反应来看,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妪,显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沈婆嗤笑一声。
那笑声干瘪、嘶哑,像是枯枝在寒风中折断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放屁!"
她猛地一顿招魂幡,幡杆深深插进淤泥里,十几枚铜铃同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叮铃铃"脆响,在血红色的夜空中回荡不休。
"当年'扳指'那杂碎害死我徒弟,把他炼成这江底怨灵的一部分,这笔账老婆子记了几十年!"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沙哑中透出一股刻骨的恨意,那双眼睛里的寒光几乎要凝成实质,"今天这锚点既破,里面的'旧怨'该醒了。"
她说完这句话,不再看那黑衣人一眼。
目光一转,落在了我身上。
那双眼睛从上到下将我扫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一块案板上的肉。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我死死攥着的那半截罗盘上。
"小子,"她开口,语气里的恨意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好奇的冷淡,"你手里那罗盘,是'钥匙',也是'祸根'。"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江底那东西被锁久了,脑子不清醒,出来第一个就要吞了你这持钥人。"
我喉咙发紧,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就在沈婆说话的间隙,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庞大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注视",正从江底深处缓缓升起,穿透了翻涌的血红色江水,穿透了那道冲天的怨力光柱,穿透了夜空中厚重的云层——
牢牢地锁定了我。
不是眼睛在看。
是某种更本质的、更可怕的东西——像是怨恨本身,像是饥饿本身,像是无数亡魂凝聚而成的疯狂意志——它"看"着我,看的不是我的身体,是我掌心里的罗盘,是罗盘里流淌着的、属于它的一部分力量。
那目光如有实质,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巨蟒盯上的青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想活命,想拆链子,按老婆子说的做。"
沈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却又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在说话。
她抬起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向江面。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血红色的江水中,那庞大的阴影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
它像一座沉入水底的远古山脉,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上浮起。
每浮起一分,江面的漩涡就扩大一圈,怨力光柱就更盛一分,那股冰冷的"注视"就更浓一分。
"用你的手艺,先'缝'住它的'眼睛',"沈婆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别让它乱看。"
我张了张嘴,想问怎么缝、用什么缝、我手里的罗盘都快把我吸干了拿什么缝——
但我没机会问出口。
因为就在沈婆话音落下的瞬间——
江底那庞大的阴影猛地向上一拱!
血红色的江水炸开一圈圈恐怖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深处剧烈挣扎,想要破水而出!
然后——
两点暗红色的光,在浑浊的江水深处骤然亮起。
不是光。
是眼睛。
是两点硕大的、暗红色的、充满了疯狂与饥饿的巨大"光点",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又像是两颗腐烂的、仍在跳动的心脏,它们从黑暗中睁开,穿过重重水幕,穿过怨力光柱的刺目光芒,穿过岸边所有活人惊恐的目光——
死死盯住了我。
那目光落下的瞬间,我的识海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穿,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眉心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头颅。
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江风、浪涛、铜铃、萧清雪焦急的呼喊——都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之外,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那两点暗红色的"眼睛",清晰得刺目。
它们在看我。
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