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傀中藏师半缕魂
沈婆倒吸凉气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被猛地拉动,在我身后响起。
她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江底那由钢铁、血肉、魂魄和锁链构成的恐怖造物,皱纹里的惊悸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我,已经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就在我的意念,顺着那两缕“安抚”的感知流,小心翼翼触碰到锚傀核心那巨大船锚虚影的边缘,试图传递一丝“休息”的暗示时——
一股截然不同的、微弱到极致的波动,像是一根沉在深海亿万年、突然被洋流拨动的琴弦,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那不是怨念的狂暴,不是痛苦的嘶鸣,更不是疯狂的窥探。
那是……一种熟悉的,平和的,带着淡淡暖意的“频率”。
像是冬日里,师父坐在老屋门槛上,就着夕阳穿针引线时,周身自然流淌的、那种让人灵魂都感到安宁的气息。
那是缝尸人一脉独有的魂魄印记,平和温润,与死者为伴却不堕阴邪,于尸骸间行走却心存敬畏。
只有将这门手艺练到骨子里,将“缝合残缺,安抚执念”当作修行本身的人,魂魄才会被打上这样的烙印。
我的魂,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不是痛,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栗。
从天灵盖一路炸到脚底板。
“师……父?!”
这两个字不是从我嘴里喊出来的,是直接在我脑海里炸开的雷霆。
意念连接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锚傀的念结,是我自己强行维持的、那根纤细如蛛丝的“安抚”意念!
它断了。
“嗷呜——!!!”
江底,那两点刚刚被我和沈婆的铜铃声勉强安抚、略显收敛的暗红念结,猛地再次暴涨!
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充满恶意!
像是被欺骗后彻底激怒的凶兽!
念结的躁动立刻反馈到锚傀本身。
那庞大的、由无数魂魄和金属血肉构成的阴影剧烈震颤起来,缠绕其上的漆黑锁链“哗啦啦”疯狂挣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巨响。
核心处那巨大的船锚虚影,搏动骤然加速,每一次搏动都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怨力冲击波,狠狠撞在萧清雪勉力维持的金色锁链和沈婆的铜铃声波上。
“噗——!”
萧清雪首当其冲,本就苍白的脸瞬间金纸一般,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八卦镜上,镜面光芒急剧黯淡,那些金色的锁链虚影顿时变得摇摇欲坠。
沈婆闷哼一声,手中招魂幡剧烈摇晃,幡杆上的铜铃发出濒临破碎的尖鸣,她佝偻的身躯晃了晃,脚下踉跄一步,深陷在淤泥里才稳住。
“林默!稳住!”萧清雪焦急的呼喊带着血沫。
可我怎么稳?
掌心罗盘传来的吸力暴增,像一个骤然张开的深渊巨口,疯狂撕扯着我所剩无几的阳气和修为。
七窍里流出血线,温热粘稠,滑过皮肤时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识海里更是翻江倒海,刚刚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师父魂魄的波动,此刻在我混乱的感知中,就像黑夜里的萤火,明明灭灭,微弱得令人心碎,却又清晰得刺痛灵魂。
师父……师父的魂,真的在这里?
在这痛苦咆哮了数十年、被炼成“噬灵锚傀”的怪物体内?
那微弱的一缕,是残存的意识?
还是被强行抽取、禁锢的一部分本源?
掌柜的魂,舟灵,锁链,七处锚点……夜哭郎铜钱……一个可怕的、让我遍体生寒的猜测,如同冰锥,狠狠凿穿我所有的侥幸。
师父的失踪,绝不仅仅是寻找“七煞锁龙桩”那么简单!
他是不是……也撞上了“扳指”?
是不是也因为特殊的魂魄属性,被他们……抓来当成了炼制这鬼东西的“材料”?
“魂桩……”沈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咬碎后槽牙的恨意与寒意,她看出了我的状态,更看出了我的猜测。
她盯着那庞大锚傀阴影的核心,那双老眼里光芒锐利如刀,一字一句,砸得我魂魄发冷:“炼制‘噬灵锚傀’,需要多个生辰八字极阴、命格特殊、且魂魄异常坚韧之人,活生生抽出三魂七魄中的一部分,打下禁制,作为‘魂桩’锚定核心!你师父……林老鬼的魂魄属性,平和温润却不失韧性,正是炼制安抚类、控制类阵眼的绝佳材料!若他当年为了探查‘扳指’的布局,被他们撞上……那帮灭绝人性的杂碎,为了这足以镇压一江怨灵的凶物,什么事做不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我心底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凿刻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师父……不是失踪。
是被害。
他的魂,被抽走了一部分,钉在这由无数亡魂痛苦构成的钢铁血肉怪物里,日夜哀嚎,不得超脱,作为“材料”,维持着这邪恶造物的运转!
“嗬……嗬……”我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声,不是悲伤,是冰冷的、沸腾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暴怒。
牙齿咬得太紧,舌尖被咬破,满嘴都是自己鲜血的铁锈味,那腥甜反而像一剂最猛烈的催化剂。
旧皮囊下,属于缝尸人传承的某种东西在咆哮。
我们这一行,见惯生死,敬畏亡者。
缝合残躯,安抚执念,是本分,是修行。
可眼前这“噬灵锚傀”,是将活人的魂魄生生炼化,与无数怨灵一同禁锢,承受永世折磨,只为充当邪恶法器的燃料!
这是对亡者最大的亵渎,是对“缝尸人”这三个字最恶毒的践踏!
而被践踏的,可能就有我的师父!
“胡言乱语!一派胡言!”
一声厉喝打断了沈婆的话,也刺穿了我翻腾的怒火。
是黑艇首领。
他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我和沈婆注意力全在锚傀上,又听到“师父魂魄”、“扳指”这些字眼,眼神终于彻底阴沉下来,不再掩饰。
他头顶,那一直若隐若现的、暗金色的扳指虚影,骤然变得凝实了三分!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阴冷、更加霸道的煞气从他身上腾起,将他周身数米的空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黑雾。
“不管里面锁着谁的魂,”他盯着我手中那半截青铜罗盘,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这‘钥匙’,我们必须拿回!事已至此,容不得你们再拖延!”
他一步踏出,脚下淤泥炸开,头顶扳指虚影光芒大盛,一道暗金色的、仿佛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光束,如同毒蛇出洞,无视空间距离,瞬间就射到了我面前!
目标直指我握着罗盘的左手手腕!
他要断手夺盘!
“休想!”
萧清雪厉喝,猛地一拍胸口,又是一口精血喷在八卦镜上。
镜面裂纹几乎要崩碎,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七八道金色锁链虚影从镜中狂涌而出,不再是缠绕,而是如同标枪般攒射,迎向那道暗金光束!
“嘭!”
两股力量凌空对撞,爆开一圈混杂着金光与黑气的冲击波。
萧清雪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后方一截断壁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八卦镜脱手飞出,光芒彻底熄灭。
而那暗金光束,只是被阻了一阻,略微偏转,依旧带着凌厉的劲风,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嗤啦”一声,将我肩头的衣料和下面的皮肤一起撕开一道血口,深可见骨!
剧痛传来,但我根本顾不上。
黑艇首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借着光束的掩护,已经冲到了近前!
他五指成爪,指尖缭绕着凝实的黑色煞气,直抓我的面门!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股冰冷的怒意就压过了恐惧。
不能死在这里!
师父的魂还没救出来!真相还没大白!
“叮铃铃——!”
千钧一发之际,沈婆动了。
她那根招魂幡猛地顿地,所有铜铃疯狂震响,声音不再是之前的高频安抚,而是变得沉闷、悠远,带着一种撼动魂灵的奇异力量。
声波并非针对黑艇首领,而是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灰色涟漪,猛地扩散开来,瞬间掠过了我和黑艇首领之间的区域。
黑艇首领冲势猛地一滞,眼神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遥远、又极其令他忌惮的声音。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停滞,给了我侧身的机会。
我狼狈地向后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爪,肩头伤口被牵扯,痛得我眼前发黑。
“小子!”沈婆的声音嘶哑却急促,“想拆了这‘锚傀’,救出你师父那缕魂,光靠‘缝’,缝不出来!”
我单膝跪地,用手里的银针撑住身体,抬头看向她,又看向江底那再次变得狂暴、锁链哗哗作响的恐怖阴影。
黑艇首领已经从恍惚中恢复,脸色更加狰狞,头顶扳指虚影光芒吞吐,显然是要再次出手。
萧清雪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时力竭。
“那……怎么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泥,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瞥了一眼虎视眈眈、气息不断攀升的黑艇首领,又看了看江底那不断搏动、仿佛在孕育更可怕东西的船锚虚影,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中那枚微微发烫的夜哭郎铜钱,和那半截吸力稍稍减弱的罗盘上。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怜悯,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长,仿佛要把江边所有冰冷的空气,连同江底传来的怨毒气息,都吸进她那副苍老的肺腑里。
然后,她招魂幡的幡杆,不是指向锚傀,而是指向了江心,锚傀庞大阴影之下,那被血红江水和怨力光柱掩盖的、更加幽深、更加黑暗的江底深处。
“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江风、浪涛、锁链摩擦和黑艇首领催动煞气的闷响,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仿佛倒映着江底最深的黑暗。
“想拆这‘噬灵锚傀’,得先问问……”
她的招魂幡,仿佛指引着某种无形的“视线”,投向那无尽的黑暗深处。
“这江底锁着的另一位,同不同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萧清雪,甚至包括正要发动攻击的黑艇首领,都不由自主地,顺着她招魂幡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不是用眼睛看。
是魂魄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冰冷的、沉重的、仿佛源自亘古洪荒的……悸动。
锚傀阴影下方,那深不见底的、仿佛连怨力光柱都无法照亮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我们的争斗,被罗盘的波动,被沈婆的话语,惊动了。
它,缓缓地,苏醒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