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六十六章·渔**
明时，查禁海。片板不许下海。可海边人，不下海，吃什么。
男人姓陈，生在闽南一个湾里。湾不大，浪不凶。他爹是渔户，他爷也是。到他这一辈，船被收了。官上说，船能下地，不能下海。把船拖上来，锯成柴。男人他爹没锯，把船藏进湾里一片红树林。树密，水浅，从外头看，只看见根，看不见船。他爹说，船是活的，不能当柴。
后来官差来查。没查到船，把他爹带走了。回来时，人是软着抬回来的。腿断了，嘴里还念着“船”。没过几天，就咽了气。男人把他爹埋在坡上，坟头冲着海。他跪了一夜，没哭。第二天，他走进红树林，把船上的干泥搓了，藤条断了重绑，桨也修了，绳也换了。
出海都在夜里。不点灯。出了湾，才敢摇桨。风紧，浪大。他不怕浪。他怕光。一有光，就以为官船来了。他网鱼，不带筐，怕人看见。鱼就裹在怀里，鱼尾打在肚皮上，冰凉。天不亮就回，回时绕三湾，从没走过同一道。
家中，他女人在门口坐着。手里缝旧网。他回来了，她不问“打到没”，先递水。他喝一口，就着月光，把怀里鱼一条条掏出来。有时三五条，有时一条没有。她不说空手，只把鱼拿进灶。没鱼，就煮海菜。海菜涩，她先尝一口，再盛给孩子。
那年冬天，有官船靠了岸。一个姓赵的百户，带兵来查。男人听见靴声，抱着船桨就往林子里钻。他女人把鱼篓子往锅底一扣，拿灰盖上。兵冲进来，一脚踹翻木桌。赵百户问：“你家船呢？”她答：“没船。”赵百户看见灶边挂着的鱼鳞，用刀尖挑起来。他女人不慌，说：“那是上个月赶海捡的烂鱼。”赵百户看她一眼，没再说，带人走了。
夜里，男人回来。她一句没说，只把他手拉过来，替他搓掉指缝里的泥。他低声说：“外头风紧了。”她说：“风一直紧。”他就不说话了。她等了一会儿，说：“要不别去了。”他说：“不去，孩子吃什么？”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没再应。
又过了两年，官府加了兵。湾口贴了告示，写明：私通外番，斩。男人识字少，只认得一个“斩”字。他把告示看了一遍，转身回家。那夜，他最后一次出海。回来时，天快亮。他没进家门，先去了红树林。他蹲在船边，摸了摸船板，那木头浸了海水，又潮又软。他把它推到深处，用藤缠住，压上石头。然后，他回了家。
他对女人说：“船沉了。”女人问：“沉在哪儿？”他说：“沉在水里，不沉在土里。”她不懂。他说：“土里会烂，水里不会。”她没再问。第二天，他把渔网挂上了屋梁。再没取下。
很多年后，湾里修了路，红树林被砍了。推土机推到老林子深处，铲头“当”地一声，碰着硬东西。是一条船。船板朽了，可没散。龙骨弯着，像一个人的脊背。没人认领。修路的说，拉去烧了。村里一个老人站出来，说：“别烧。是陈家的。”人们想不起来陈家是谁。老人说：“是那个把船藏起来的。”说完，他蹲下去，用手扒了扒船边的泥。泥里有片鱼鳞，还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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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写的是“海禁”。不写明，只写一个渔户，一条藏起来的船，一个夜里出海的男人，一个替他打掩护的女人。写他们怎么在“片板不许下海”的年月里，偷偷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