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在颤抖。
不，不是颤抖——是整层甲板在以某种令人心悸的频率震颤，像是这艘沉睡千年的龙船终于被彻底唤醒，正在用它古老的金属骨骼发出第一声咆哮。
“赵四！
快动！“苏万全靠在舱壁上，脸上的疯狂已经被纯粹的恐惧取代，他用嘶哑的声音冲着黑暗中某个方向吼叫，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割自己的喉咙。
我顺着他扭曲的视线看去。
在齿轮舱室的另一侧，靠近舱壁的边缘地带，一个矮壮的身影正艰难地试图从一堆散落的金属碎片中爬起来。
赵四——苏万全雇佣的爆破兵，那个眼神总是闪烁着贪婪与怯懦的家伙。
他动得太慢了。
“嘎——”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巨人用指甲刮过黑板，从头顶传来。
两块直径超过三米的青铜齿轮，在疯狂旋转的传动系统带动下，恰好在赵四头顶的位置完成了一次啮合。
齿与齿之间的缝隙，原本足以让一个成年人侧身穿过，但在那一刻——
“噗嗤。”
那是肉体被高速旋转的金属边缘切割的声音，沉闷、湿润，带着某种令人胃部翻涌的粘稠质感。
赵四的惨叫声只来得及从喉咙里冲出半个音节，就被另一声更加恐怖的金属撞击声彻底淹没。
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被那两块啮合的齿轮瞬间卷入。
我看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向上弹起——那是肌肉和骨骼在极端暴力下被撕裂时产生的本能抽搐——然后又被齿轮边缘的锋刃牢牢咬住，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无情的机械巨口叼住的猎物，开始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那黑暗的齿缝深处拖拽。
“救……救我……”
赵四的声音已经变了形，像是从一个漏气的风箱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他的双手死死抓住一块突出的甲板边缘，指甲崩裂，鲜血沿着金属表面蜿蜒而下。
没有人动。
苏万全靠在舱壁上，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死灰般的恐惧。
他的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嘶嘶的气音。
沈教授的手还死死抓着我的脚踝，他的手指冰凉，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肉里，整个人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得像是筛糠。
而我——
我看着赵四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被拖入那黑暗的齿缝，看着那些巨大的金属齿刃在他的腰腹位置缓缓合拢，看着鲜血——大量的、温热的、带着腥甜味的鲜血——像是被挤压的果汁一样从缝隙中喷溅而出，溅落在周围疯狂旋转的齿轮表面，被离心力甩成一道道诡异的红色弧线。
齿轮舱室的地面已经不再平整。
那些高速旋转的金属巨物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将原本可供立足的区域切割得支离破碎。
每一秒钟，都有新的缝隙出现，都有旧的缝隙消失，整个空间像是一个不断重组的、由钢铁与死亡构成的迷宫。
“我们必须找到动力源。”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嘶哑，带着一种我自己都不熟悉的冷静，“如果不能让这些齿轮停下来——”
我没有说完。
因为沈教授抓着我脚踝的手突然猛地收紧，他的指甲几乎要刺穿我的靴子。
“阿海……你看……”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指向的方向——
在齿轮舱室的中央地带，在那些疯狂旋转的金属巨物的缝隙之间，一道身影正以一种诡异的、不属于人类的速度穿梭移动。
是活人。
不——那不是活人。
那身影从两块巨大齿轮的啮合处一跃而出，稳稳地落在一块正在缓慢旋转的托盘齿轮上，像是站在平地上一样，身形纹丝不动。
锈迹斑斑的铁甲覆盖着他的上半身，左臂与双腿皆为黄铜打造的义肢，在幽蓝的符号光芒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的面容隐没在一副焊死在铁甲上的面罩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神采，没有情绪，甚至没有瞳孔的收缩与扩张，像是两颗镶嵌在金属面具上的死珠，冷冷地扫视着整个舱室。
莫铁。
我认出了他。
在登船之初，氿姐曾经提到过——九幽龙船上有一类特殊的“守卫”，他们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被疍家巫觋用某种古老的炼制术永久地束缚在船体内部，只执行一个指令：
守护。
“嘎吱——嘎吱——”
莫铁的黄铜义肢与他脚下的齿轮表面接触时，发出了一种有规律的、像是节拍器般的声响。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锈迹斑斑的铜像，但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已经锁定了我。
更准确地说，锁定了我身后那扇半掩的、通往齿轮舱室更深处的暗门——那是通往动力核心的唯一通道。
而莫铁，正挡在那扇门与我之间的唯一路径上。
他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蓄力的动作，莫铁的身体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弹射出去，黄铜义肢踩踏齿轮边缘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而密集，像是暴雨敲击铁皮屋顶。
他手中的长矛——一根足有两米长的、通体由青铜铸造的兵器——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直刺我的咽喉。
我向后仰倒，后背几乎是贴着一块正在缓慢转动的齿轮表面滑过，矛尖从我的鼻尖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掠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风，夹杂着金属和血锈的气味。
莫铁没有停顿。
长矛回收，刺出，再回收，再刺出——动作快得像是某种机械的往复运动，精准、冷酷、没有一丝多余。
我利用齿轮的视觉盲区左右横跳，试图从侧面迂回靠近那扇暗门，但每一次闪避，都伴随着下一刺的到来。
莫铁的攻击像是被某种程序精确控制，每一次落点都恰好封死我前进的方向。
“他的义肢……”沈教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看他的义肢……和齿轮……”
我一边闪避，一边眯起眼，试图在疯狂旋转的金属背景中锁定莫铁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
莫铁的黄铜义肢——无论是左臂还是双腿——与周围齿轮的转动，存在着某种诡异的同步。
每当他的义肢触碰齿轮表面，那些金属关节就会微微震颤一次，像是在接收某种信号。
而那些齿轮的转动频率，似乎也在影响着莫铁的动作节奏。
他在“读”齿轮。或者说——他在“借”齿轮的动能来驱动自己。
我没有时间思考更多。
下一刺已经到来，矛尖带着破空的尖啸，直刺我的胸口。
我侧身闪避，右脚踩在一块高速旋转的齿轮边缘——
然后，摔倒。
不是真正的摔倒。是故意的。
我的身体猛地向前扑倒，双手按在冰冷的、满是油污和海盐的金属地面上，手掌恰好触碰到了一条隐藏在齿轮缝隙中的传动轴——那是一根碗口粗的铜柱，连接着上方的主齿轮组和下方的支撑结构。
触感传来。
冰冷的金属表面下，我能感觉到某种脉动——那是齿轮旋转时产生的、有规律的动能波动，像是金属的心跳。
金手指。
意念集中在指尖，刺痛感伴随着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出。
我“窃取”了这一秒内齿轮产生的“偏转动能”——那是一种微小的、转瞬即逝的、属于机械运转时产生的力量片段。
效果立竿见影。
周围的齿轮，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顿挫”——它们的转速慢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但就是这零点几秒，改变了一切。
莫铁以为我力竭倒地，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不是情绪，是某种程序的切换——他的身体猛地前倾，黄铜义肢踩在一块高速旋转的斜齿轮上，手中的长矛以雷霆之势，直刺我的后心。
矛尖距离我的后背只有半尺。
然后，齿轮微顿。
由于我窃取了那一点偏转动能，莫铁脚下那块齿轮的转速在关键时刻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延迟——这延迟足以让他的义肢踩空，让他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失去支撑。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骨骼断裂。
莫铁的黄铜义肢被那块高速旋转的齿轮边缘猛地弹起，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椎骨，向前扑倒。
在莫铁扑倒的瞬间，双手撑地，猛地弹起，右脚精准地踩在他的后背上，借力跃起，整个人腾空而起，朝着那扇半掩的暗门方向飞扑而去。
“砰！”
我的身体撞开了暗门，滚落在一片冰冷的金属平台上。
然后，我看到了沈教授。
他就在另一端。
齿轮舱室的对面，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属过道上，沈教授正被一个更加魁梧的身影堵住了去路。
阿虎。
那个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巨汉，此刻正背对着我，用他那根从某处拗下来的铜制支撑杆，死死地封住了沈教授唯一的退路。
“沈教授！”我吼道，声音在齿轮的轰鸣中显得微弱。
我正要冲过去——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整层齿轮舱室，像是被某种巨力猛地掀动，开始发生倾斜。
不，不是倾斜——是崩塌。
那些支撑着舱室结构的铜柱，一根接一根地崩断，发出金属疲劳断裂的脆响。
地面的角度在急剧变化，从水平变成了十五度、三十度、四十五度——
我脚下的金属平台开始滑动，所有的散落物——碎片、齿轮残骸、血迹、还有赵四那已经不再完整的身体残块——都在重力的作用下朝着舱室的低处滑去。
我在滑行中抓住了一根断裂的铜柱边缘，勉强稳住身形，然后——
我看到了它。
在舱室的最中心，在那些疯狂旋转、疯狂咬合的齿轮群的最深处，有一颗巨大的、悬浮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珠子。
深海明珠。
它直径至少有一米，表面流转着某种液态的、像是水银般的光泽，内部隐约可见某种脉动的、像是心脏跳动般的节律。
那是整座九幽龙船的心脏。
动力源。
那颗明珠的光芒正在变强，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周围齿轮转速的骤然提升。
是它在驱动这艘船，是它在制造这场机械的风暴，是它——
是它在将我们所有人，一点一点地，拖入死亡的漩涡。
我的手已经松开了铜柱边缘。
身体在倾斜的金属表面滑行，齿轮的齿刃在身侧疯狂旋转，风声在耳边呼啸，而那颗幽蓝的明珠，正在我视野中急速放大。
沈教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破碎，只剩下最后两个字：
“——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