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回家。
晨光将云海市的天际线勾勒成一道金红色的弧线,陆临渊站在老城区一条无名巷道的尽头,看着面前的陆氏旧宅。
这栋宅子已经废弃了将近二十年,灰色的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门楣上曾经辉煌的烫金大字早已斑驳脱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诉说着它曾经的荣光。
“少爷,到了。”阿德从黑色商务车里下来,替陆临渊拉开车门。
陆临渊点点头,目光落在宅院深处那口枯井上。
那口井是他童年的禁地,母亲从来不允许他靠近。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每年清明都会独自在那里待上一整夜。
“准备铁锹。”他吩咐道。
阿德没有多问,转身从车里取出工具。
这些年他跟着陆临渊经历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早已学会了什么叫“不该问的不问”。
两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枯井就在后院的老槐树下。
井口被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不知多少年没人动过了。
陆临渊蹲下身,伸手拂开石板上的落叶。
“少爷,我来吧。”阿德举起铁锹。
“不用。”陆临渊摇了摇头,“这件事,我得亲自做。”
他卷起袖子,双手搬开青石板。
井口下是一片漆黑,枯井早已干涸,只剩下底部薄薄一层淤泥和腐叶。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陆临渊却仿佛闻到了童年时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跳进了井里。
井壁湿滑,脚下是松软的淤泥。
陆临渊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目光在井底搜寻着。
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锈迹斑斑,被层层油布包裹着。
陆临渊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打开铁盒。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一沓泛黄的信纸,一张黑白老照片,还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微缩胶片。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先拿起那沓信纸,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感谢陆妈妈救了我们……”
“陆妈妈,我现在是一名老师了,我会把您教给我的善良传递下去……”
“陆妈妈,我的病好了,医生说我可以和正常孩子一样生活了……”
一封又一封,全是那些“实验品”孩子写来的感谢信。
字迹稚嫩的、歪歪扭扭的、工整有力的……每一封都带着孩子们最真挚的感激。
陆临渊的手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母亲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那些所谓的“实验数据”和“商业黑料”,不过是她故意放出的诱饵,用来吸引陆家、沈家这些贪婪的野兽互相撕咬。
而她真正的财富,是这些被她从实验室里救出来的孩子们的生命。
她把孩子们送到了全国各地的孤儿院,用自己的积蓄资助他们读书、治病、长大成人。
而这些感谢信,就是她最大的满足。
陆临渊将信纸小心地放回铁盒,拿起那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朴素的棉布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温柔。
她的眉眼和陆临渊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经历过苦难却依然相信光明的从容。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
“小渊,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悲伤,妈妈这一生过得很有意义。”
“妈妈想告诉你,这些年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有一天能够自由地活着。不是被仇恨驱使的自由,不是被欲望捆绑的自由,而是真正的心安。”
“你手里可能会有一些能够撼动很多人的东西。妈妈只求你一件事——不要用它去换取金钱或权力。那些东西只会让你变成和陆家那些人一样的怪物。”
“用它们去维持正义的平衡吧。去做一个守护者,而不是一个征服者。”
“妈妈爱你,永远。”
陆临渊的视线模糊了。
他仰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照片上母亲的笑脸上。
“妈,我懂了。”他的声音沙哑,“您放心,我会做到的。”
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阿德看到陆临渊红肿的眼眶,什么都没说,只是递上一瓶水和一条毛巾。
“少爷,接下来去哪里?”
陆临渊擦干脸,深吸一口气:“去警局。”
“警局?”阿德愣了一下,“是去找周泰?”
“对。”陆临渊点点头,“他答应自首,我答应资助他孙女留学。有些事情,得当面说清楚。”
一个小时后,云海市公安局。
周泰已经被押进了审讯室,但他看起来比昨晚平静了许多。
苍老的面容上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释然,像是放下了背负多年的巨石。
陆临渊坐在审讯室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老人。
“少爷,需要我陪您进去吗?”阿德问。
“不用。”陆临渊站起身,“这件事,我想单独和他谈。”
他推开门,走进审讯室。
周泰抬起头,看到是陆临渊,眼神复杂地闪了闪:“你来了。”
“我来了。”陆临渊在他对面坐下,“你孙女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剑桥大学的全奖offer,下个月就走。”
周泰的眼眶微微泛红:“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她救过我。”陆临渊的声音很平静,“我母亲救过你的命,也救过那些孩子的命。她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了你们,而不是用来复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孙女叫什么名字?”
“周……周雪晴。”周泰的声音有些哽咽,“今年十八岁,从小就喜欢画画……”
“喜欢画画?”陆临渊挑了挑眉,“那正好,顾清晏认识几个不错的艺术院校教授,我可以推荐她。”
周泰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谢谢你……谢谢你……”
“别谢我。”陆临渊站起身,“你该谢的人,是我母亲。”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周泰,我母亲的信,你好好留着吧。那是她留给你的最后一份善意。”
走出警局的时候,阳光正好。
陆临渊站在台阶上,掏出那枚微缩胶片,在阳光下端详了片刻。
这就是周泰拼了命想要得到的东西——一份足以让半个云海市商界地震的黑料记录。
当年陆家生物实验室所有的肮脏交易、非法实验、灭口名单……全都在这枚小小的胶片里。
它的价值无可估量。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把它卖给境外势力,换来几十亿美元的资产。
或者用它来要挟那些达官贵人,让陆氏集团在云海市一家独大。
但他没有。
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了胶片的一角。
火苗舔舐着胶片表面,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些足以撼动半个商界的秘密,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阿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
“少爷,这东西值几十亿,您就这么烧了?”
陆临渊看着手中逐渐燃尽的胶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阿德,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人一辈子都被困在原地吗?”
“因为他们总是攥着那些不该攥着的东西不肯放手。仇恨、执念、秘密……这些东西看似是武器,其实是枷锁。只要它们存在一天,你就永远是被它们驱使的傀儡。”
他松开手,胶片的最后一点残渣随风飘散。
“我母亲说得对,真正的自由,不是拥有多少权力和财富,而是不被任何东西所束缚。这枚胶片就是我的枷锁——只要它存在,我就永远是一个复仇者,永远活在那段过去的阴影里。”
“但现在,我自由了。”
陆临渊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商务车。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顾清晏的电话。
“临渊,沈维恩出事了。”
陆临渊的脚步微微一顿:“什么事?”
“今天早上,他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被冻结了。”顾清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沈氏集团的股价一开盘就直接跌停,交易所已经对他们启动了退市程序。”
“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还在查,但据说是一个匿名的海外账户。”顾清晏顿了顿,“不过有一点很奇怪——这个账户的资金来源,和当年陆氏集团生物实验室的一笔资金流向高度吻合。”
陆临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刚刚烧掉了那枚胶片,按理说那些秘密应该已经彻底消失了。
但为什么会有另一股力量在这个时候对沈家动手?
而且这股力量,似乎对陆家的内幕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临渊?你还在吗?”顾清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陆临渊应道,“清晏,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那个海外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谁。”他的眼神微微一凝,“我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挂断电话,陆临渊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上沈氏集团的股价走势图。
那些红彤彤的跌幅线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触目惊心。
沈维恩完了。
这是他筹备了整整二十年的复仇大戏,以最完美的方式落幕。
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底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周泰刚才的通讯记录里那条加密信息,到底发给谁了?
那股在暗中对沈家出手的神秘力量,又是什么来头?
还有那份和陆家生物实验室高度吻合的资金流向……
陆临渊收起手机,钻进商务车。
“去公司。”他说。
阿德发动引擎,黑色商务车缓缓驶离警局。
后视镜里,阳光将整座城市镀上一层金色。
但陆临渊知道,这座城市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他的复仇结束了。
但另一场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