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在下。
雨点砸在瓦片上像擂鼓,一声紧过一声。林阿蛮坐在议事厅桌前,炭火将熄未熄,映得她半边脸发暗。她盯着地图上自己刚画下的那行小字:今日起,所有巡河人员轮岗不得超过两个时辰,违者重罚。 笔尖压着纸,墨迹还没干透。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赵铁柱那种踩进泥里的沉响,而是急促、踉跄,像是有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门被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的传令兵扑进来,膝盖一软跪倒在门槛上,水顺着裤管往下淌。他抬头,脸色惨白:“报——报!上游……决堤了!”
屋里的空气猛地一滞。
林阿蛮没动,手指却把笔杆攥得更紧。她问:“哪一段?”
“王家湾……昨夜就撑不住了,今晨三刻彻底垮了。水已经冲下来,说是半个村子都淹了。”
她放下笔,站起身。动作不快,但一步就跨到了门口。外面天色灰得像蒙了层布,雨丝斜着抽打地面,院里积水已漫到小腿肚。她抬头看粮仓方向,那里是屯子里最高的地方之一。
“吹号。”她说。
传令兵愣住:“可……没人听啊,大家还不知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林阿蛮抬脚就走,蓑衣都没披,直接冲进雨里。
她一脚踩进泥坑,水花溅起老高,但她没停。几步冲到粮仓侧面的梯子前,手一撑就往上爬。梯子晃得厉害,木板泡了水,滑腻腻的,她抓得死紧。爬到顶时,一只脚差点打滑,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腰间的狼毫笔磕在屋檐上,发出闷响。
她稳住了。
站在屋顶上,寡妇屯一览无余。低处的屋子已经开始渗水,几户人家正慌乱地往外搬东西,有人抱着坛子,有人扛着席子,还有老人跌坐在门槛上哭。孩子尖叫着乱跑,女人喊着名字追,场面像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林阿蛮抽出别在后腰的火把,从怀里摸出火石。打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擦出火星,引燃了绑在顶端的油布。火焰腾地蹿起,在灰暗的天地间格外刺眼。
她举起火把,对着底下人群大喊:“都听着!按预案来!东段清沟!西坡放旗!北屋聚人!”
声音被雨打得七零八落,但她没停,重复喊:“东段清沟!西坡放旗!北屋聚人!”一遍又一遍,嗓子很快发哑,但她咬牙继续。
底下有人听见了,动作迟疑了一下。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另一个正在搬米袋的老汉也顿住了。
可更多人还是乱着。有户人家往河边跑,大概是想抢收晾在外面的柴火;几个少年挤在巷口推搡,谁也不让谁先过。
林阿蛮把火把插在屋脊上,让它立着燃烧。然后她双手拢在嘴边,继续吼:“北坡高屋!现在就去!带着能带走的粮食和药!伤员优先!老弱优先!”
这一次,声音压过了哭喊。
有人开始动了。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转身往北坡走,步子虽慢但稳。老汉把米袋往肩上一甩,朝身边人吼:“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可混乱仍在蔓延。东头传来一声尖叫,一个女人摔倒在泥水里,粮袋散了,小米混着泥浆流得到处都是。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没人去扶。
林阿蛮正要再喊,眼角瞥见西坡方向一道黑影疾驰而下——是苏青黛。她背着长剑,身形如箭,几步就冲到通往河岸的小路上。两名护卫紧跟其后。
“堵住路口!”苏青黛声音冷得像冰,“谁往河边跑,按抗令处置!”
她拔出剑鞘,往地上一敲,嘡的一声脆响,震得附近人都回头。她站在路中央,背脊挺直,眼神扫过去,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另一侧,赵铁柱带着巡逻队列队赶来。他满脸泥水,胡子上挂着水珠,手里大刀拄地,吼了一声:“列队!壮年留下!帮老弱搬东西!”
队员们齐声应和,声音压过雨声。他们迅速分成几组,两人一组架起瘫坐的老人,有人接过妇女手中的包裹,还有人跑去撬开堵塞的排水口。
“一、二、三!走!”赵铁柱带头喊号子,节奏整齐有力。
人群开始移动。虽然仍有哭声,仍有跌倒,仍有不知所措的人原地打转,但方向总算有了。北坡的路上,人影一拨接一拨往上走。
林阿蛮站在屋顶,看着底下逐渐成形的队伍,喉咙发干。她知道自己喊不动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但她没下去,也没喝水,只是盯着那支缓慢前行的队伍。
火把还在烧,油布卷曲发黑,火焰忽明忽暗。
苏青黛站在岔路口,剑鞘再次敲地,发出短促节奏。她身后的护卫立刻展开双臂,拦住一个还想往低处跑的男人。那人挣扎了一下,被按住肩膀,终于低头跟着人流转向北坡。
赵铁柱带着十个人组成人墙,隔开拥挤的人群。他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大声报数:“第三队跟上!注意脚下!别踩着孩子!”
林阿蛮看见一个小女孩摔倒在泥里,没人注意到。她刚想喊,就见一名巡逻队员弯腰把她抱起来,塞进旁边一个汉子怀里。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往高处走。
她松了口气,但没放松警惕。目光扫过整个屯子,耳朵听着每一阵异样的喧哗。
火把终于烧到尽头,最后一簇火苗跳了两下,熄了。
雨还在下。